第二天，孟龙回到片场。
他像是换了个人。
不是外形，依旧是那身粗布戏服，胡茬也还在。变的是眼神，是气场。之前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悍勇。现在，他像一口古井，幽深，平静，看不见底，但你知道那井底之下，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片场的气氛有些古怪。工作人员们小心翼翼地看他，又偷偷去看监视器后的周星。昨天那场风暴，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咳。”葛闻抱着他的酒壶晃悠过来，斜着眼睛打量孟龙，“哟，昨晚没掉进伏特加的酒桶里淹死啊？想通了？”
孟龙没理他，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闭上了眼睛，像一尊入定的石像。
葛闻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嘿嘿一笑，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继续喝酒，准备看第二场好戏。他就不信，一夜之间，榆木疙瘩能开出花来。
“准备！”周星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依旧嘶哑，但听不出情绪，“鸿门宴，重拍！各部门就位！”
场记板再次打响，声音清脆，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摄影棚内，灯光亮起。
李立饰演的黄四郎，依旧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葛闻的师爷，也迅速进入了那猥琐又机灵的状态。
镜头推向孟龙。
他睁开了眼。
就在那一瞬间，监视器后的周星，身体猛地前倾。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凶狠，甚至没有明显的杀气。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带着一丝玩味，一丝了然。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俯瞰着人间上演的一出滑稽戏。他看着黄四郎，看着师爷，就像看着两只在蛛网上徒劳挣扎的飞虫。
“师爷，当夫妻，是好事。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当丈夫的，一点风度都没有。”黄四郎慢条斯理地抛出他的钩子。
孟龙，或者说，此刻的张麻子，笑了。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凶狠地顶回去，而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三分痞气，三分嘲弄，还有四分，是“原来就这点伎俩”的索然无味。
他甚至没看黄四郎，而是转向了师爷，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说：“听见了吗？”
葛闻饰演的师爷一愣，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他夸你呢。”张麻子淡淡道。
这一句，完全偏离了剧本，却又无比契合情境。
黄四郎的挑衅，被他轻飘飘地拨到了一边，变成了一句无关痛痒的夸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弹回来的力道震得生疼。
李立这位老戏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惊愕。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再是昨天那个一激就怒的莽夫，而是一个真正的对手。
他的节奏被打乱了。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立刻稳住心神，继续发难：“你们男人，为什么非要当着人家丈夫的面，跟人家老婆……睡呢？”
这句更毒，更直接。
全场再次屏息。
周星的拳头在监视器下面悄悄攥紧。
只见张麻子终于把目光转向了黄四郎。他没有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古董。
他把酒杯凑到嘴边，没喝，只是嗅了嗅酒香，然后慢悠悠地说：“那你当着丈夫的面，睡了他老婆。他，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全场：“……”
葛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这他妈是什么流氓逻辑！偏偏，又让你没法反驳。
黄四郎脸上那体面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本想用道德和体面来羞辱张麻子，结果对方直接掀了桌子，用一种更无赖、更高级的流氓逻辑，把他给绕了进去。
“我以为，咱们今天只谈风月，不谈……家务事呢？”张麻子学着他昨天的腔调，把话原封不动地奉还，只是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接招的土匪，他成了这场宴席的主人。
李立不愧是老戏骨，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戏接了下去，引向了下一个核心冲突点——钱。
“好！不谈家务事！”黄四郎一拍桌子，“那就谈生意！我出钱，你剿匪！”
“剿匪？好啊！”张麻子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带着冰冷的寒意，“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张麻子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那股潜藏在古井之下的暗流，终于化作了滔天的巨浪。
他盯着黄四郎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响彻整个摄影棚。
“我来鸭城，只为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这句台词，是剧本里没有的。是孟龙在理解了角色之后，自己迸发出来的。
周星猛地站了起来！
孟龙没有停，他站起身，走到场地中央，环视着黄四郎和师爷，也像是在环视着摄影棚里的每一个人，环视着屏幕之外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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