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哲的心随着那声搁勺子的轻响狠狠一揪。
他看见了她嘴角和衣襟上的粥渍,看见了她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肩膀,更看见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中此刻清晰无比的狼狈与怒火。
他没有立刻上前擦拭,也没有出声安慰或指导。
他只是静静地等了两秒,让她那瞬间爆发的情绪有一个短暂停留的空间。
然后,他才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去她下颌那点已经微凉的粥渍。他的指腹温热,力道轻得如同羽毛。
“没关系,”他的声音很低,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刚开始都这样。我们慢慢来。”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重新扶稳了粥碗,将勺子再次轻轻放进她松开些许的掌心,并引导着她的手,让勺子的底部触碰到了碗里温热的粥。
“碗在这儿。”他温声道,没有替她舀,只是稳稳地扶住碗,为她提供了一个确定的坐标,“不着急,我们寒寒适应能力已经很强了。”
他没有说“我帮你”,也没有说“让护工来”,只是用行动和语言为她搭建了一个可以再次尝试的、安全的支点。
他接纳了她的失败和坏脾气,那份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安抚。
“再试一次。”耳畔传来轻轻的鼓励声。
柳寒玉紧绷的身体,因他沉稳的触碰和话语,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掌心的勺柄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过了片刻,那只握着勺子的手,终于又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好不容易送进口中。
皱着的眉头松了一丝。
一顿饭吃得缓慢而艰难,结束时,柳寒玉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不知是费力还是心焦。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病号服前襟的黏腻,粥液微凉后贴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触感。
空气中似乎也残留着淡淡的食物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一阵阵钻入鼻腔,提醒着她方才的狼狈。
她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不耐与深深的嫌弃,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是一种对自身境况无法忍受的厌弃。
她甚至微微偏开头,想躲开自己身上传来的气息。
这一切,站在一旁的谢景哲看得明白,也清楚。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很自然地从陈护工手中接过了那盆温水。
水温度适中,蒸腾起一丝微弱的热气。他将水盆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浸湿了毛巾,又仔细地拧到半干。
“先擦擦脸,会舒服点。”他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对刚才那场“混乱”的评价。
温热的毛巾轻轻覆上柳寒玉的嘴角,顺着下颌的线条,小心地避开那些细微的擦伤,动作轻柔而细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稳妥,拭去那些已经干涸或未干的粥渍。
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暂时驱散了那份黏腻带来的不适。
柳寒玉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在他稳定而持续的擦拭下,慢慢放松了咬紧的牙关。
她仍然侧着脸,没有回应,但脸上那种尖锐的抗拒,随着污渍被一点点清理,似乎也稍稍缓和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沉默。
谢景哲擦得很仔细,从脸颊到脖颈,然后是她的手。擦完后,他将毛巾放回盆中清洗,水声轻响。
“陈护工,”他这才转向安静等候的护工,语气客气而果断,“麻烦你帮她换身干净的衣服,仔细擦洗一下身上。需要我帮忙或者需要什么,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
他把空间留给专业的护工,也把一点尊严和隐私空间留给柳寒玉。他知道,有些时候,他的“在场”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压力。
陈护工连忙应下,“好的,先生,放心,我会照顾好柳小姐的。”
谢景哲最后看了一眼柳寒玉,她依旧垂着眼,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光彩的瓷娃娃。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一室静谧留给里面的人。
门外,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吁出一口气,这才允许自己脸上流露出一丝浓重的忧虑和心疼。
他知道,清洁身体可以交给护工,但柳寒玉心里那份对自己的厌弃和挫败,只能靠她自己一点点去消化。
等收拾妥当,病房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水汽带来的湿润感,柳寒玉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头发也被陈护工梳理好,松散地披在肩后。
她靠在升起的床头上,脸上方才的烦躁和厌弃被一种更深的沉寂取代,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捻着被角,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这时,医生的查房开始了。
主治医生带着几位住院医和护士走了进来,简单的问候后,便是例行的检查。
灯光照射瞳孔,仪器测量着数据,医生低声询问着一些感受,柳寒玉大多只是简短地回答“没有”、“不知道”或者沉默。
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眼睛上、身上的审视目光,这让她脊背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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