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暂时只剩下两人。谢景哲向前半步，在床边坐下（柳寒玉能听到轻微的摩擦声）。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才低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试图抚平什么的耐心：
“寒寒，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也很难一下子接受现在的状况。孙阿姨，我托人仔细查过的，有照顾人的经验，性子也稳妥。我们……试着慢慢来，哪怕只是适应一点点，咱们向前看，好不好？”
他在观察她的反应，用这种近乎商量的语气，试图在她紧闭的心门外，找到一丝缝隙。
柳寒玉依旧侧着头，面向他声音的方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松懈了一毫米。
这时，孙阿姨端着一杯温度适中的水走了回来，脚步轻稳。
“柳小姐，水来了。我试了温度，刚好可以喝。”
她没有贸然将杯子递到柳寒玉手中，而是先出声告知，因为她知道，在没得到她的‘认可’，贸然介入的话，会让病人产生反感。
“需要我扶您坐起来一点吗？还是这样喝？”
她的询问具体而实用，给了柳寒玉选择的余地，也表明了她会以柳寒玉的舒适和意愿为先。
柳寒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她低低地、几乎难以听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对方帮助她坐起的提议。
“好，我帮您。”
谢景哲一直紧绷的嘴角，似乎也随之，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只要她愿意走出来，哪怕只是一个小动作也是好的。
正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谢景哲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孩说道，“寒寒，我有事，先出去一趟，你在家好好休息。”
说完接起电话，往门口走去。
“喂，你好……”
声音很快消失在关门声中。
这样平静的生活过了好几天，因为黑暗，柳寒玉不会主动说话，整个人安静的不得了，不是躺在床上发呆，就是坐在轮椅上望着一处发呆。
孙阿姨在家也是小声又小心，生怕发出什么声响惊扰到她。
一个星期后，终于听到谢景哲明显高兴的声音。
“寒寒，横市的办事处准备妥当了，也试着开始运行，我可能要待在那边好长时间，你要是想过去的话，我们随时都可以过去那边。”
“嗯。”
回应他的是无喜无悲的一个字。
对于柳寒玉来说，去哪儿都一样，哪儿哪儿都是黑暗，不是吗？
对于一开始想逃离的想法，也就没那么的执着了。
这段时间里，不是很安静吗？没人打扰！
谢景哲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
机票订好，行李由孙阿姨在谢景哲的简要提点下收拾妥当——多是舒适柔软的衣物，都是她常穿的，就是谢景哲接的那天那个电话后，吴羽凡送过来的。
必备的药品，是医院开的有助于化淤的，以及一个装着柳寒玉仅剩“家当”的简单行李箱。
整个过程，柳寒玉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被轻柔地穿衣、抱上车、系好安全带。
车窗外的世界从城市街景过渡到机场高速，再变为停机坪上庞大的机械轮廓，所有这些视觉的变迁，于她而言，不过是耳边风声、引擎轰鸣、广播提示的单调切换，以及身体感受的、微妙的加速度与失重。
机舱内恒温的空气带着特有的沉闷气味。孙阿姨坐在她身侧，时不时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喝水、要不要调低椅背。
谢景哲隔着过道，偶尔能听到他压低声音接听工作电话，语气果断清晰，与处理她事情时的耐心柔和判若两人。
飞机攀升时，柳寒玉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指尖冰凉。剧烈的气压变化让她的耳膜刺痛，头痛似乎也有隐隐复萌的迹象。
但这具身体的不适，与心底那片沉重的麻木相比，竟显得微不足道。
去哪儿都一样，她想。云端之上，亦是黑暗。
航班降落，横市温润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原先城市干燥的秋意截然不同。
空气里似乎浮动着某种陌生的、属于南方植被与海风的淡淡腥咸。
谢景哲熟稔地将她安置好，推着穿过嘈杂的机场大厅。
无数陌生的声音、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各地方言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将她包裹。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仿佛这样就能抵御这过于“热闹”的入侵。
前往住处的车上，谢景哲难得地没有接电话，而是简单地介绍着沿途：“这边是新区，规划比较整齐……远处能看到一些仿古建筑的屋顶，那边就是影视城的外围区域了……我们住的地方离办事处不远，是个安静的小区。”
他的描述对她而言，只是毫无意义的词汇组合。
她捕捉到的，是车窗外的市声更加纷杂，偶尔有高音喇叭播放着模糊的宣传广告，带着此地特有的软糯口音。
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类似工地施工的遥远声响，或许就是来自那个光影交织的造梦之地。
新的住所比之前的出租屋稍大一些，有个小小的阳台。
依旧是谢景哲提前安排人打扫布置过的，干净，整齐，缺乏生活痕迹。
孙阿姨很快熟悉了新的厨房和布局，轻手轻脚地将带来的物品归位。
谢景哲将她推到客厅窗边，那里能感受到更多的阳光温度。
“寒寒，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横市。你如果觉得闷，以后可以让孙阿姨推你到楼下小区花园里坐坐，听听鸟叫，感受一下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安置妥当后的轻松，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这个新的环境本身，就能带来某种转机。
柳寒玉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片对她而言并无区别的明亮方向。温润的风吹拂在脸上，带着陌生的植物气息。
是的，到横市了。
但她的世界，依旧只有一片漆黑，和漆黑之中，自己冰冷而平稳的呼吸。
逃离的执念消散后，剩下的，只是随波逐流的倦怠。
这里的“安静”，与彼处的“安静”，在她感知里，或许并无本质不同。
只是，这片黑暗的背景音里，从此混入了一些遥远而陌生的喧嚣。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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