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午后，秋阳本该暖得像一层薄纱，长安朱雀门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劈碎了宁静。叶法善与李靖几乎是同时翻身下马，马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两人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风尘——那是三日三夜未曾停歇的奔波留下的印记，便带着十名亲卫直奔皇宫。
守门禁军见李靖亮出的虎符，又认出叶法善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青风道袍，脸色骤变，哪里敢耽搁？领头的校尉一把推开拦路的栅栏，声音都带着颤：“快！开宫门！是李将军和叶道长！”
穿过一道道宫门，空气中的压抑感像潮水般层层涌来，几乎让人窒息。往日里穿梭往来的宫人们，此刻都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疾走，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却没人敢多说一句话。偶尔有几个抬头撞见叶法善，也只是慌乱地行个礼，眼神里的惊惶像泼洒的墨汁，遮都遮不住。
“情况怕是比文书里说的更糟。”李靖低声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戎马半生，对“气”的变化格外敏感，这宫里的气息，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庄重，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仿佛连风都不敢吹动。
叶法善点头，指尖已泛起一丝凉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浓郁的阴煞之气正从李世民寝宫的方向弥漫开来，如同化不开的墨汁，粘稠得几乎能攥出水来。那气息里夹杂着怨毒、不甘、痛苦，层层叠叠，绝非普通冤魂所能形成。“背后定有邪祟在推波助澜，这阴煞之气，已快凝成实质了。”
他想起黑风口的阿罗憾，那邪祟操控怨魂的手段与此处颇为相似，难道是景教残余死灰复燃？还是有更厉害的幽冥之物盯上了帝王？
抵达甘露殿外时，只见房玄龄与长孙无忌正围着廊柱徘徊，两人的朝服都皱巴巴的，显然是多日未曾好好打理。房玄龄的头发花白了大半，此刻更是凌乱地贴在额上，看到叶法善与李靖，他浑浊的眼睛里顿时燃起一点光，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快步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道长！李将军！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恐怕……恐怕就真的见不到陛下了！”
长孙无忌也跟了上来，这位素来沉稳的老臣，此刻眼圈通红，他一把抓住叶法善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道长，陛下他……他已经昏迷一天了，太医院的院判刚才偷偷跟我说，陛下‘魂魄将离，油灯枯竭’，这可如何是好啊！”
叶法善不及寒暄，反手挣开长孙无忌的手，推门而入。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暖秋格格不入，像是瞬间坠入了寒冬。他下意识地拢了拢道袍，才发现殿内光线昏暗，门窗紧闭，连窗纸都被厚厚的锦缎遮住，只漏进几缕惨淡的光。
更让人心惊的是，墙角的阴影里，似有无数黑影在蠕动，那些影子细长如蛇，又像是无数只扭曲的手，正缓缓朝着龙床的方向蔓延，还伴随着细微的“嘶嘶”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世民躺在龙床上，盖着厚厚的云锦被，可依旧能看出他身形消瘦得脱了形，往日里饱满的脸颊此刻凹陷下去，颧骨高高耸起，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他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若不仔细看，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迹象。最诡异的是，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气，像一层薄纱，正一点点侵蚀着他露在外面的皮肤——那是魂魄不稳、即将离体的征兆。
“好重的阴煞。”叶法善眼神一凛，右手猛地按在腰间的桃木剑上，“噌”的一声，剑已出鞘。他指尖灵力灌注，剑身瞬间亮起一层柔和的金光，驱散了周围的寒意。“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敕！”
他口中念诵驱邪咒，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桃木剑指向墙角的黑影，金光如一道利剑射去，那些黑影仿佛被烈火灼烧，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溃散成一缕缕黑烟，在空气中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消失无踪。
随着黑影散去，殿内的阴冷之气稍减，遮住门窗的锦缎似乎也被风吹得动了动，漏进更多光亮，照亮了地上散落的药碗和帕子。
房玄龄、长孙无忌和跟进来的李德全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半天都合不拢。他们虽知道陛下被“邪祟”所扰，却从未亲眼见过这等诡异景象，此刻才真切感受到那阴煞的恐怖，后背不禁泛起一层冷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这……这就是缠着陛下的邪祟？”李德全颤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伺候李世民多年，何曾见过帝王落到这般境地，又何曾想过这深宫之中竟藏着如此可怕的东西。
叶法善收回桃木剑，剑身上的金光渐渐褪去，他沉声道：“只是些被阴煞聚集的怨魂碎片，真正厉害的还在后面。若再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这些碎片就会凝成厉鬼，到时候，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陛下。”
他走到龙床边，仔细观察着李世民眉心的灰气，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越发凝重：“阴煞已侵入心脉，必须立刻施法，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懂。甘露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殿外偶尔传来的宫漏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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