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蝶屋实验室,仿佛是漂浮在无尽黑暗中的一个孤岛。唯一的光源是实验台一隅跳跃的烛火,它将周遭设备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浓郁到极致的紫藤花香几乎化为有形的实体,霸道地侵占着每一寸空间,其间又顽固地掺杂着各种草药苦涩、酸冽甚至略带腐蚀性的气息
。这是一种危险而复杂的气味,是死亡与拯救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极了它的制造者——蝴蝶忍本人。
她正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玻璃器皿。纤细却稳定的手指操控着滴管,将一滴提炼出的、色泽深紫近黑的浓缩毒液,极其缓慢地滴入另一支盛放着半透明基液的试管中。两者接触的瞬间,没有声响,却仿佛有无形的冲击波扩散开来,让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瞳孔紧紧锁住那逐渐交融的液体,观察着任何一丝可能预示失败的细微变化。
直到混合液缓缓沉淀成一种诡异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深紫色,她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额角一滴汗珠无声滑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微亮的痕迹。
高度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她轻轻放下试管,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专注而酸胀的眉心,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实验室的另一侧。
朔夜就趴在那张堆满了卷轴和实验记录的桌子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他侧着脸朝向她的方向,平日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微弱跳动的烛光柔和了他面部冷硬的线条,甚至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罕见的……恬静与无害。
他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放在桌面的日轮刀柄上,仿佛那是身体本能的一部分,即使在最深沉的睡眠中也不愿完全卸下戒备。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与实验室里冰冷气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来了一丝令人心安的稳定感。
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睡颜,蝴蝶忍一直紧绷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是一个褪去了所有“柱”的职责、所有“蝶屋主人”的稳重、所有面对外人时的公式化笑容的,真正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孩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纵容的笑意。
她放轻脚步,像怕惊扰了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般,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木屐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在熟睡的他身旁坐下来,保持着一个小小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清晰地看到他,又不会真正触碰到他。
实验室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深沉平稳的呼吸声。在这片被夜色与寂静包裹的小小空间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缓缓流淌。
忍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细细描摹过他微蹙的眉宇…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似乎也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掠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嘴唇上。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指尖还带着一丝接触过冰冷玻璃器皿的凉意,小心翼翼地,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触感温热而坚实,带着生命蓬勃的弹性和力量。
“真是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又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易碎的美梦,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明明是你自己提出要留下来陪我的,信誓旦旦地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信誓旦旦地说‘不会睡着’…结果呢?”
她的指尖并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像是被那温度吸引,流连般地,极轻地在他颊畔蹭了蹭,仿佛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子。
“结果自己却睡得这么沉,这么香…连这么难闻的味道都熏不醒你……朔夜先生,果然是个…说话不算话的大骗子呢。”
她的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怪,反而浸满了某种柔软的、近乎宠溺的情绪。烛光在她紫色的眼眸中投下温暖的光点,那里面盛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有关怀,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更多更深沉、更隐秘的东西,在无人注视的深夜里,悄悄破土萌芽。
长时间的寂静给了她一种虚假的勇气,仿佛这片被烛光照亮的方寸之地脱离了现实,成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和负担的绝对领域。那些白日里被紧紧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绝不敢表露分毫的话语,此刻找到了缝隙,悄然涌动。
她的目光变得愈发幽深而专注,仿佛要将他的睡颜刻入灵魂深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入了彼此的呼吸声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他是否真的沉睡,又像是在积蓄吐露心迹的勇气。窗外,连虫鸣都消失了,万籁俱寂,只剩下她的心跳,在寂静中鼓动得异常清晰。
“…也没关系哦。”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的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其实…”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微涩的甜蜜,“你能在这里,就这样待在我身边,哪怕只是这样沉沉地睡着了…我也…非常、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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