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把身子坐直了些：
小姑，您放心吧。
选址报告、地质勘探数据、水文监测、
厂址周边人口密度和交通条件的评估，全部都有。
我提前就已经委托省电力设计院把这一步走完了，现在已经出了正式报告。
张薇薇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动作很轻，
周末正好我们几个姐妹要聚会，到时候我先问问她。
张建军在一旁端着茶碗听了半天，这时候才开口插了一句：
华夏核工业内部的初审流程，通常在发改委立项之前就开始了。
如果玲玲那边能在内部比选阶段就接触到小南的材料，
等于在正式评审之前多走了一轮预热。
这个时间差，能抢出不小的一段。
张建设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核电项目的审批链条长，发改、核安全局、环保部，层层都要过。
但在这些部门启动评审之前，华夏核工业作为投资主体，
他们内部对厂址的倾向性意见会直接影响后面所有环节的节奏。
玲玲那边如果能提前对华融的厂址有判断，后面一切都会好办很多。
张薇薇把围裙重新叠了一下，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向张玄策：
爸，那我周末等见了面看她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张玄策端起茶碗，碗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没喝，又放下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她那边问起来，就说家里有个晚辈在临海基层干，
手头正好有这个项目的前期材料，想请她帮忙看看方向对不对。
先把东西送到她手里，不急着让她表态。
张薇薇说：
好，我明白了。
张薇薇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李南说道：
你回华融以后就传真一份给我。
我知道了，小姑。
...李南从书房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袁野正弯着腰在茶几上收果碟，张琳琳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陈子涵窝在另一头的扶手椅里打盹，电视还开着，
画面停在某个晚会的尾声，音量低得只剩一层嗡嗡的底噪。
李南走到张薇薇跟前小声道：
“小姑，把车借我一下，我带荃儿出去一趟。”
张薇薇点了点头，没问去哪，
从旁边的手提包中拿出钥匙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后备箱里有件棉袄，要是冷了翻出来给荃儿丫头披上。
李南接过钥匙，钥匙圈上拴着一只小小的皮质挂件，
被他握进手心里，冰凉的金属齿硌着掌心：
小姑，谢谢你。
张薇薇笑道：
傻孩子，谢什么。
车就停在院子西侧的空地上，黑色的车身上泛着细碎的冷光。
李南拉开副驾门让苏荃儿先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发动车子的时候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稳稳地指在满格的位置。
小姑没问我们去哪儿。
苏荃儿说。
她知道。
李南把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弯道上，
家里人都知道。
苏荃儿没再问。从星渚山到市郊的公墓，开了将近四十分钟。
路从盘山道变成城市主干道，又从主干道拐进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
路边开始出现成排的柏树。
枝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绿的光，
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又短又密，像一道被梳子梳过的纹路。
李南把车停在公墓外的空地上，熄了火。
李南从后座拿出刚买的菊花和一些祭拜品，苏荃儿挽着李南的胳膊往里走。
石板路两侧的墓碑在正午的光线下轮廓分明，碑面上的刻字被太阳照得发白，
有的碑前摆着鲜花，塑料包装纸在阳光底下反着刺眼的光，
有的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香炉，炉膛里的灰被前几天的雨水冲成了硬壳，
干裂的边沿翘起来。
苏荃儿下意识的挽紧了李南的手臂，快到的时候，李南的脚步慢了半拍。
苏荃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座碑挨在一起，
基座相连，中间用水泥抹平了接缝。
左边那座碑面上刻着张建民三个字，右边是。
碑面上方的照片非常清晰，玻璃面干净，像是被人刚擦过不久，
反着光，把两个人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宁桐的照片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微笑，
张建民那张则棱角分明，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阴影。
碑前的台面上放着一只青灰色的石香炉，
炉膛里还留着一小截没烧完的香根，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发白。
台面还有几捧没有枯萎的鲜花和祭品，似乎来这里祭拜的时间就在前不久。
李南在碑前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
几乎就贴在脚底下，碑面上那两张照片的玻璃反光映着他的半边脸，
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
他弯下腰，伸手把香炉里那截泡白的香根捡出来，
放在台面边角，又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三根细香，
在掌心握了一下，然后从裤袋里掏出打火机，
拢着手背挡了一下风，把香点着了。
火苗舔了一下香头就灭了，三缕细白的烟直直地往上飘。
他把香插进炉膛里，直起身来，退后半步站定。
苏荃儿把手里的那束黄菊放在碑前，和台面上已经有些蔫了的花束并在一起。
她蹲下去理了理花枝，把几根歪了的花茎重新拢了拢，
直起身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土屑，往李南那边靠了靠，
站在他右手边，和他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午后的墓园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柏树林深处传过来，
隔着好几排碑，被层层树影滤过一遍，
传到这边的时候只剩一个清亮的尾音。
李南站在碑前，看着三缕细白的香烟在阳光中笔直上升，在与人齐高的地方才慢慢散开。
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
爸，妈。
他开口，声音不高，比平时说话稍微慢一些，
像是在跟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聊，而不是站在一块石碑前面，
儿子来看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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