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北,废弃码头。芈先生的人是在子时三刻摸到这片码头的。
领头的香主姓屈,是暗朝楚系在江南残余势力中少数几个见过真刀真枪的,曾在东溟山城跟着圣太子守过栈道,后来圣太子被俘,他带着几个残兵辗转逃回江南,投了芈先生。
今夜他带了数十人,都是暗朝在江南还能拿得出手的精锐,奉命潜入码头接应陈烈的郡兵主力。
码头上堆着废弃的船木和破渔网,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涩,几根歪斜的桅杆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屈香主蹲在码头边一间塌了半边的木棚后面,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副手说:“芈先生果然料事如神,谢长歌的主力被沙老九拖在海上,曹襄的大营按兵不动,这码头果然防守空虚。等陈将军的兵一到,苏州便是囊中之物。”
副手是个年轻刀客,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握刀的手极稳。他提醒香主还是小心些,这码头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屈香主摇了摇头:“海上的炮声把苏州的府兵全吸引过去了,谁还顾得上这片连船都不靠的破码头。”
他拔刀朝码头深处挥了挥,数十条黑影从木棚、渔网堆和破船后面无声地涌出来,沿着码头边缘往仓库方向摸去。
突然,夜空中响起一阵极细极尖的破空声。
屈香主猛地抬头,看见数十道幽蓝的细线从仓库屋顶、吊脚楼二层和岸边废弃灯塔的高处同时射下。
那幽蓝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群无声的毒蛇同时睁开了眼。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刀手被同时钉穿,弩矢穿透皮甲的闷响和骨肉撕裂声几乎同频,有人在倒地时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刀锋刚从鞘口拔出几寸便随着主人的身体一同摔在码头石板上。
屈香主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往木棚后面一缩,一支弩矢擦过他的左肩钉在身后的木桩上,矢尖穿透了碗口粗的木头,矢尾还在嗡嗡颤动。
他认出那弩矢的形状,四棱尖锥,淬过树蛙皮脂,专破护体罡气。这是宁王军的破罡弩,他在东溟山城见过。
但他没有慌,也不打算退。今夜来的这几十人只是先头部队,码头边缘的暗处还藏着伏兵,是芈先生事先安排好的后手。
谢长歌的埋伏固然凶狠,但突袭的优势在于一击即中,一旦暴露位置,主动权便不在他们手里了。而现在,仓库顶和灯塔上的弩手已经暴露,正是还击的最佳时机。
他朝身后打了个唿哨,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码头边缘几间废弃渔棚的暗处忽然涌出数十条人影,那是他的伏兵,今夜能调动的所有人手全押上去了。
这些伏兵比先头部队更剽悍,有的手持厚背鬼头刀,有的腰间挂着两柄短斧,在突袭中敢于正面硬撼弩矢,是屈香主压箱底的筹码。
他嘶声喊道:“他们的弩矢需要装填,趁这个空当冲上去!冲进仓库里跟他们贴身肉搏,看他们还能不能射!”
伏兵们齐齐拔刀,朝仓库方向猛扑过去。他们的冲刺速度极快,借着夜色和码头上的杂物掩蔽,转瞬便冲到离仓库外墙不足百步的地方。
然后第二波弩矢便到了,从仓库底层密密麻麻的射击孔里。那些射击孔开得极隐蔽,外面用破渔网和船木遮掩,从码头上根本看不出来。
暗朝伏兵被左右交叉的弩矢钉在空地上,厚背鬼头刀还没来得及劈下便被射中了手腕,有人被射中小腿跪倒在地,又被后续的弩矢击中胸膛,跪在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屈香主看得眼眶欲裂,这不是普通的弩手,他们的弩矢更密集,装填速度极快,而且是交替射击,根本没有装填的空当,第一批弩矢射出后第二批弩矢几乎紧接着便射来,中间几乎没有间隙。
他见过南中水师的破罡弩手,在东溟山城的栈道上,杨猛带着几百陌刀军冲上来之前也是这样的弩矢。但那时至少有栈道的石壁可以躲,有铁佛和燕赤那样的宗师挡在前面。如今他的伏兵毫无掩护地撞上了这群弩手,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不能再等了,他拔出那柄跟了他大半辈子的长刀,朝身后还活着的弟兄嘶吼了一声。
“冲!全部压上!跟老子冲仓库!”
他率先冲了出去,长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极亮的弧线。身后残存的刀手们嚎叫着跟上,他们冲到仓库外墙不到五十步的距离时,仓库大门忽然打开了。
不是被他们撞开的,是从里面主动打开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仓库里传出,节奏沉稳而有力,靴底敲在石板上如同擂鼓。
一队身着铁灰色甲胄的士兵从仓库门内鱼贯而出,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队正,手握一柄制式横刀,刀身比寻常横刀略窄半指,刃口淬过高原冰泉,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青蓝色。
屈香主看清了那队正的臂章,绣在护臂外侧的图案是一只振翅的海鹰,鹰爪下踏着浪花纹章。这不是江南的兵,是南中水师陆战队的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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