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野狐沟的营地里篝火渐次熄灭,只余几簇暗红色的余烬在寒风中明灭。
慕容恪将亲卫分作三班轮流值夜,又让慕容野派人往东西两个方向各放出几组暗哨,才合衣靠在营帐中的毡垫上闭目养神。
他睡得很浅,手始终按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那是他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帐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值夜亲卫换岗时压低的口令声,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
子时刚过,慕容恪忽然睁开了眼。这是一种直觉,那种在战场上浸淫了多年才磨炼出来的直觉——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翻身坐起将弯刀握在手中,刀身微凉,刀柄上缠的牛皮绳被他的掌心磨得光滑如玉。他侧耳听了片刻,风声、亲卫的脚步声、篝火余烬的噼啪声都在,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掀开帐帘大步走出来,朝值夜的亲卫队长沉声问道:方才可有异常。
亲卫队长摇了摇头:哨兵刚刚换过岗,暗哨也没有发出任何信号,一切正常。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传来一阵极轻极密的声响。那声音从西北方向传来,起初极模糊,像风吹过草甸的沙沙声,但慕容恪听得出那不是风声是马蹄,那是无数马蹄裹着麻布踩在冻土上的声音。
他猛然转身朝西北方向望去,月光下浅谷边缘的缓坡上忽然涌出一片黑压压的骑兵。他们来得极快,没有火把,没有喊杀声,像一群从夜色深处无声浮出的幽灵,转瞬便到了营地外不远处。
亲卫队长失声喊道:敌袭!
慕容恪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厉声道:不要慌,传令所有人撤入营寨内圈,把马匹全部牵到营帐后面,弩手全部上弦。
亲卫队长飞奔而去,营地里响起一阵极短促的骚动,随即归于沉寂。慕容恪的亲卫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最初的惊慌过后迅速按指令各就各位,弩手们蹲在营帐边缘将弩弦绞紧,刀盾兵在营寨外侧排成两列横阵。
慕容恪走到营寨边缘,借着月光仔细打量那些不速之客。他们约莫数百人,清一色轻骑,马是高原上最好的河曲马,矮小粗壮却极耐寒,马尾扎成结,马头上缀着经幡。
骑手们穿着杂色的皮袍,脸上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在月光下闪着幽光的眼睛。他们没有拔刀,没有搭箭,只是静静地将营寨围住,既不进攻也不后退,沉默得像一圈用肉体和马匹筑成的围墙。
慕容恪让通译朝对面喊话,问对方是什么人,受谁指使,为何深夜围困汗王营寨。通译用吐谷浑语、草原通用语各喊了一遍,对面毫无回应,只是静默地坐在马上,仿佛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通译又用突厥语喊了一遍,依然没有回应。营寨外的骑兵只是沉默地坐在马上,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极短的雾柱。
慕容恪心中生出一种极强烈的危机感。这些人围而不攻,显然是在等。等什么,援兵、天亮,还是等别的什么?他征战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敌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既不劝降,也不强攻,只是沉默地堵在你的门口。
就在这时,营地东南侧忽然传来一阵极尖锐的呼啸声,那不是风声,是火箭破空的哨音。
第二批骑兵到了。他们从东南侧的浅谷入口疾驰而来,速度比第一批快得多。骑手们伏在马背上,手中的角弓拉得极满,弓弦响成一片密集的颤音。
火箭在夜空中划出数十道暗红色的弧线,落在营地的帐篷和草料堆上。几座草料棚的毡顶被火箭击穿,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火苗窜起来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好在连日大雪,地面和帐篷都湿漉漉的,火势并没有像袭击者预想的那样迅速蔓延,只是东南角几堆草料烧得格外刺眼,将半边营地映得一片通红。
亲卫们挥刀格开落下的火箭,将水囊里的水泼向燃烧的帐篷。一个左脸带着烫伤疤痕的老兵被火箭射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咬牙拔出箭杆,用刀割下一截袍角胡乱缠住伤口,又继续投入战斗。
慕容恪瞥了他一眼,认出了那张疤脸,那是狼山口的老兵,跟着他十年了。
老疤,撑住。他低声说了一句。
老疤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汗王放心,这点火星子,烫不醒我。
慕容恪蹲在营帐后面冷静地观察着这两批骑兵的动向。第一批骑兵在西北侧,人数众多但按兵不动,显然是牵制兵力,目的是把他钉在原地不能突围。
第二批骑兵在东南侧发动火攻,人数少但速度极快。两批骑兵配合得极默契,绝不是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背后一定有人统一指挥。
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些火箭射的是帐篷顶和草料堆,射得高而飘,落点分散,根本不像是冲着杀人来的。
慕容恪眯起眼睛,如果他们是想烧死营地里的人,应该射低一些,射人、射马、射栅栏;如果他们是想强攻,火攻之后就该立刻扑上来。可他们射完一轮火箭,只是在外围游走,既不靠近,也不连续射击,像是在……驱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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