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的早晨,日光透过茜纱窗,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暖黄。宝玉还歪在炕上翻闲书,我收拾完昨夜留下的茶具,看着案头那叠诗笺——都是前几日诗社拟题时胡乱写的,墨迹犹新,却已蒙了层薄灰。
“二爷,”我斟了盏新茶递过去,趁机道,“这都初六了,老爷信中说的六月中回京,算算也就三个月光景。是不是该收收心,把书理一理预备着了?”
宝玉屈着手指头,眼睛还盯着书页:“急什么,还早呢。”
我把茶盏往他跟前推了推:“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纵有了书,字写的在那里呢?”见他抬眼,接着说,“昨儿您不在,我把这些年写的字都理出来了,统共才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这些?”
宝玉坐起身,笑道:“我时常也写,难道都没收着?”
“收是收着了,”我从书柜底层抱出个紫檀匣子,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字纸,“您自己瞧瞧,去岁秋天写的这卷《兰亭序》,墨都洇开了;前年冬天的《灵飞经》,只临了半篇...…”我把纸一张张铺在炕桌上,“这三四年的工夫,正经临帖的,就这些。”
宝玉一张张翻着,脸色渐渐不大自在。翻到一张涂鸦,画着个戴斗笠的老翁,边上题着“渔樵闲话”四个字,自己先笑了:“这倒有意思。”
“有意思的多了,”我又翻出几张,有画竹子的,有抄戏词的,还有张纸上写着“林妹妹说这句好”,下面涂了半句诗,“可这些,能给老爷看么?”
宝玉不言语了,把那些纸拢在一处,低头数了数,叹口气:“依你说,如何是好?”
“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起来,天天临几张字补上。”我把砚台往他跟前推了推,“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
窗外传来唧唧的鸟叫声,是廊下的画眉。宝玉侧耳听了听,又看看满桌散乱的字纸,终于说:“那就从明日起,一天写一百字。”
我忙应了,趁热打铁研起墨来。墨香在晨光里散开,混合着窗外桃花的甜香,竟有种说不出的庄重意味。
次日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推开窗,晨雾还没散,园子里静悄悄的。打了水伺候宝玉梳洗,他眼睛还眯着,我已经把书案收拾出来了。
“这么早?”他揉着眼睛。
“二爷自己说的,从今日起。”我把笔递过去。
他倒也没赖,洗漱完了,真就在窗下坐了。我挑了块上好的松烟墨,慢慢研着,墨汁浓黑发亮。宝玉铺开纸,是一卷唐人的小楷帖,字迹清秀端庄。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响。起初还有些生疏,写了两行后,渐渐顺了。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进来,照着他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退到门边做针线,不时抬眼看看。这样的场景许久不见了——自打过了年,不是诗社就是闲逛,书案前的正经功课,荒疏了不是一天两天。
早膳时分,贾母那边来人问:“老太太问二爷怎么没去请安?”
宝玉笔下不停:“就说我写字呢,写完了就去。”
这话传到贾母耳朵里,反倒欢喜起来。没多时,琥珀亲自来了,提着个食盒:“老太太说了,让二爷安心写字,早饭就在这里用。”打开食盒,是枣泥山药糕和碧粳粥,还冒着热气。
宝玉这才搁笔,笑道:“难为老太太想着。”吃了两口,又提笔写起来。
这一写就写到晌午。我去王夫人屋里回话时,王夫人正和探春说话,听说宝玉在练字,先是一愣,随后皱眉:“临阵磨枪也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顽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
我忙道:“二爷说不妨事。”
正说着,贾母也让人传话:“就说我说的,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天天出来请安。仔细别急出病来。”
探春和宝钗都在,闻言都笑了。探春道:“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她看看宝钗,“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
宝钗抿嘴笑:“这主意好。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
王夫人听了,脸色稍霁:“你们姐妹知道帮衬,自然是好的。只是功课的事,到底要自己上心。”
从王夫人屋里出来,园子里春光明媚。桃花开得更盛了,远远望去,潇湘馆外一片粉霞。想起诗社的事,心下怅然——原定初五起社,这一耽搁,又不知何时了。
回到怡红院,宝玉还在写。案头已叠了十几张纸,墨迹未干。我悄悄过去看,字比早上工整多了,笔锋也稳了。
“二爷歇会儿吧。”我斟了茶。
他放下笔,舒展手指:“多少张了?”
“二十三张。”我数了数,“按一篇五十字算,也有一千多了。”
他笑起来:“这么说,今日的功课倒完成了。”说着要起身,忽然又坐下,“不行,说好一百字是一百字,不能含糊。”又提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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