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了起来。狄仁杰回了大理寺,刚坐下,李元芳后脚便从外头回来,肩膀上落着一层白,进门就往外掏东西,是一叠户部的旧档抄本,边角还带着库房的灰。
“大人,孙怀仁在凉州的底细查到了。五十年前他二十出头,在凉州城南一间叫‘青黛堂’的医馆学医,师父是个女医,姓青,叫青黛。这青黛是月氏人后裔,在凉州城外月氏旧营附近开了间医馆,专门用铜针替人放血治病。孙怀仁在她门下学了五年,后来旧营被焚,青黛下落不明。孙怀仁逃回长安,凭着从青黛那儿学来的针法,在华仁堂行医数十年,从没提过这桩旧事。”
狄仁杰接过旧档。上面贴着青黛堂在凉州府的登记记录:青黛,女,月氏人,行医。孙怀仁的名字在学徒一栏中。一旁注着:“青黛所藏铜针三枚,大小不一,救人无数。旧营火起后,青黛堂毁,青黛失踪。”他看完把抄本放下,转身去翻孙怀仁留下的那半张药方,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凉。
“孙怀仁华仁堂里只有他一个能坐堂的大夫,徒弟们只会抓药。他那本绝技就是铜针放血,是青黛的独门手法。他回长安后,用这三根铜针救了不少人。青黛失踪前,让人把三根铜针送到了他手上。送来的不是针,是命。三根针,青黛一根,孙怀仁一根,还有一根在青黛和孙怀仁手里都该传给下一个人。青黛把针传给孙怀仁,孙怀仁成名后又收了几个弟子,但女弟子青黛五年前离开,从此音讯全无。这个女弟子,叫苏晚。她不叫青黛,是她给自己改的名字,为了记住这桩旧案的根由。”
李元芳一怔:“苏晚就是写信的人?”
“是。”狄仁杰指了指那两封没有署名的信,“这字迹秀气,横平竖直,带着针锋气。女子写信多柔,但这字处处含刺,应是苏晚。她五年前离开华仁堂,就是为了去凉州查师祖青黛的事。她查出青黛当年不是失踪——是被孙怀仁出卖了。孙怀仁逃出旧营时,把青黛的藏身处告诉了追兵,说青黛救过旧营中的月氏人。追兵烧了青黛堂,青黛抱着铜针冲进火里,再没有出来。苏晚这五年在凉州找到了旧营的幸存者,拼出了当年的事。然后她带着证据回了长安。那半张药方就是她写给孙怀仁的判决书,用孙怀仁最熟悉的字写成,黄连、黄柏、青黛、冰片、乌头,每一味药都对应着当年的一个人。”
李元芳听得大气都不敢出,半晌才问:“那孙怀仁到底是自己死的,还是苏晚动的手?”
狄仁杰说:“孙怀仁若是被杀的,那两根银针早就钉进他脖颈了。苏晚没有动手,她把信和铜针送到华仁堂,便走了。孙怀仁是自己熬了半个月,不吃不睡,把自己耗尽了。他以为苏晚会来杀他,可苏晚只送来两句口信——‘你欠凉州旧营的方子还没还。’‘针已送来,请自取。’这就够了。孙怀仁自己把针摆在手心里,盘腿坐化了。他是被自己这五十年的虚名压死的。”
“那苏晚现在在哪儿?”李元芳急问。
狄仁杰走到窗口,推开窗。外面雪已停了,檐角挂着一串冰溜。远处西市方向隐约传来灯光,一盏一盏,像刚睁开的眼睛。他缓缓开口:“苏晚回来长安了。孙怀仁之所以会死,不是因为她送来了信,而是她回来了。她知道孙怀仁躲了五十年,也该到头了。可她没有亲自取命。她的债,比孙怀仁大。她要给青黛立一块碑,把这三根针要回去。昨晚她到过西市。有人看见她在胡玉记门前站了一会儿,手里捧着一块药匾,匾上写的是‘青黛堂’三个字。她要在长安城里重开医馆。不是华仁堂,是青黛堂。她是要把这半生的旧事,用青黛堂的招牌重新挂出来。孙怀仁死了,她也没想逃。她把三根铜针送回来,是为了等我们去找她。她就在城南永和坊,她祖母当年住过的那条巷子里,租了间小屋,门口挂着一块青布招牌,写的是‘青黛堂’三字。她等着把这五十年的事说清楚。”
狄仁杰让李元芳把孙怀仁案的所有物证——三根铜针、两封信、半张药方——收好,然后带上两个差役,往城南永和坊去。雪后的长安冷得发脆,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穿过几条窄巷,果然看见一间小屋门口挂着一块青布招牌,上面用白线绣着“青黛堂”三个字。屋门半掩,里面透出灯来。一个年轻女子端坐在灯下,正用铜针替一个老妇人放血,手势极轻极稳。那女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很淡的倦意。她看见狄仁杰,不惊不慌,只是轻轻把铜针从老妇人膝上拔出来,用白布擦了,放回针囊。然后起身,朝狄仁杰微微欠身。
“狄大人。”她轻声道,“我知道你会来。我也没有打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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