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让老妇人披好衣裳,又包了几包药给她,才把人送到门口。外面的雪又飘起来了,老妇人裹着灰布棉袄,一手拄杖,一手提着药包,慢吞吞地去了。苏晚掩上门,回身从灯下拿起那只针囊,抽开绳口,把三根铜针并排摆在狄仁杰面前。灯光照在针上,三根针长短不一,针柄都刻着同一个“青”字。
“孙怀仁手里的三根针,是我的。我五年前离开华仁堂时带走了。上个月,我把它们还给了他。”苏晚声音不高,说得很慢,字字清楚,“一根七寸,叫‘承泣’,用来放额头风火;一根三寸,叫‘还恩’,用来泄心口淤血;一根一寸半,叫‘归元’,针最浅,扎得最疼。这三根针我用了五年,在凉州城外替人放血。后来我进了凉州旧营的废墟,挖出了我师祖的遗物,里面有个铜匣,匣里留了封信。信写得匆忙,只有几句话——‘吾徒怀仁,忘恩负义。旧营火起,彼开城引兵。吾携针入火。针留归元,以念青黛。’”
狄仁杰没有动那三根针,只是问:“你师祖的信里说孙怀仁开城引兵。你查实了?”
苏晚点了一下头,从里屋取出一叠羊皮纸。那是她从凉州带回来的证词,共有四份,每份都有手印。四名旧营幸存者异口同声:那夜火起前,孙怀仁确实在旧营外的小道上出现过。他打着一盏白灯笼,领着二十来个持刀的黑衣人,从侧面绕过哨棚,把通往后山的小路堵了。营中好些人本可从那条路逃生,都被赶了回去。青黛在火起后才冲出青黛堂,让孙怀仁开门放人,孙怀仁跪在雪地里求她跟自己走,青黛不肯,只把三根铜针塞进他怀里,让他滚。孙怀仁揣着铜针跑了,青黛折回医馆,抱出铜匣和药箱,再没有出来。
“这四份证词,我让曹敬宗核过,四人如今在凉州乡下种地,彼此无亲无故,无仇可图。”苏晚把这些话说完,把羊皮纸推到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翻开证词,上面的字迹不是苏晚的,而是凉州某书吏的。后面各按着四个暗红色的手印。他看完,合上,问苏晚:“你回来长安重开青黛堂,是你师祖的遗愿,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师祖的遗愿。她的铜匣里除了那封信,还有半张地契,就是永和坊这间屋子的。青黛堂先前在凉州,开在城西永和坊,门朝东。师祖死在凉州,但青黛堂的招牌没烧毁。我这次回来,把这招牌也带来了。”苏晚抬头朝门外看去。门口那块青布招牌,上面“青黛堂”三字,正是在凉州青黛堂挂了半生的旧招牌。
狄仁杰把三根铜针放回针囊,问:“你今晚等我,是想我如何了结?”
苏晚说:“我要三根针,如今还给了孙怀仁。他的命,他自己收了。我只想把这间青黛堂开下去。狄大人,若你觉得我有罪,就抓我。若你觉得我无罪,就容我把师祖的牌子挂在长安城里。孙怀仁用华仁堂挂了大半生,牌子该摘了。长安城的病人,还需要一个能下针的人。”
狄仁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望着那面在雪里轻轻翻动的青布招牌。雪落在招牌上,也落在他眉梢。他开口说:“孙怀仁不是寻常自尽,是自惊而死。这案子,大理寺会以‘因旧事自殒’结案。你送还铜针,并有凉州旧营四人证词,不再追究。你开你的青黛堂,替长安人治病。若有一天,华仁堂的人来寻你,要你替孙怀仁出诊,你去不去?”
苏晚轻声答道:“我去。孙怀仁欠的是旧营,不是长安的病人。他死了,他的病人们还活着。这间青黛堂,从前在凉州,曾给过旧营的人一次活路。现在在长安,也该给长安的人一条活路。我不恨长安。我恨的只是一个人,而那个人已经没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对李元芳说:“去华仁堂,让阿桂和其余弟子来见苏晚。从今天起,华仁堂的招牌降下来,苏晚的青黛堂移回原处。华仁堂的那三根铜针,归入大理寺存档。孙怀仁的骸骨,送回他的原籍安葬,不立碑。苏晚替青黛在凉州旧营立的那块碑,不必迁来,就让它留在旧营。那里才是青黛的根。”李元芳应声去了。苏晚站在灯下,朝狄仁杰深深行了一礼。狄仁杰摆摆手,转身走进雪里。走在半路,他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那间门朝东的小屋。青布招牌在风雪里晃着,灯从门缝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线光。他轻声对跟在身后的李元芳说:“孙怀仁把铜针留给了苏晚,苏晚把招牌留给了长安。这针欠的,最终还是人。苏晚说得对。她恨的,是一个人;她要医的,是一座城。”李元芳没接话,只“嗯”了一声。雪落得又密了些,两个人沿着长街,一步步走回大理寺。长安城很静,只有雪落在瓦上,沙沙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针一针地缝着这冬夜的边角。
喜欢神探狄仁杰第五部请大家收藏:(m.38xs.com)神探狄仁杰第五部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