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石从衢州回来那日,长安城刚落过一场薄雪。他背上的棋谱用油布裹了三层,怀里揣着一只粗陶小罐,是阿苏让他从杭州捎来的钱塘江水。他先去了西市,把陶罐交给阿苏,又站在胡饼铺子门口看何继香揉面。何继香见他回来了,从炉膛里掏出两只烤得焦黄的胡饼,用干荷叶包了塞给他,说:“你不在长安这些天,狄大人来了三回,每回都问你。”温小石接过胡饼,道了谢,说还要去大理寺见狄大人。何继香解下围裙说:“去吧,这雪后路滑,别跑。”温小石应了一声,转过身走进西市的人流里,瘦瘦小小的身影在灯影间一晃,便不见了。
温小石踏雪到了大理寺。狄仁杰正坐在书房火盆边翻卷宗,见他进来,把书放下,让他坐到火旁。李元芳从外头进来,浑身裹着寒气,嘴里骂着雪后降温太快,抬头见温小石,咧嘴一笑:“小棋呆回来了!衢州的棋下完了?”
“下完了。我输了。”温小石说得很平静。他把油布一层层打开,露出那本写满故事的棋谱,又抽出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温不言的字——“周某赢棋一局。白子归位。不言认输。”狄仁杰接过纸条看罢,点点头,没有多问。温小石此行是替师父还棋,输给那个老樵夫一局,赢回温不言一辈子不肯认的“输”字。这局棋下得值。
李元芳倒了碗热水给温小石,问:“你只下了一局就回来了?”温小石说:“下了三局。第一局我输给周爷爷。第二局他输给我。第三局我们下到一半,他忽然说他不想下了。他说师父当年在石洞里跟自己下棋,从没分过输赢,原来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陪他下。我把师父的白子留给他,他拿着白子在石像掌心的残局上比了比,眼泪掉在石头上。他让我回长安,替他对狄大人说一句话——‘温不言不欠任何人了。’”
狄仁杰听完,目光落在火盆上,火焰一跳一跳,映得满室红亮。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对自己说的。温小石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说是周爷爷让他带给狄仁杰的。狄仁杰接过来拆开,信纸粗黄,上面没有字,只粘着一小簇灰白色的东西,用松脂封着。他对着光细看,那簇东西像毛发,又像某种极细的丝。温小石说这是周爷爷在温不言圆寂的松树下捡到的。温不言圆寂时双掌朝天,指尖结着一层薄霜,霜化后留下这些白毫。周爷爷说温不言临去前一直在写同一个字,把那个字留在雪地上。狄仁杰问是什么字。温小石说:“‘忘’。师父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忘’字,写完就圆寂了。”
狄仁杰把那簇白毫放回信封,封好,搁在案角。温小石又说:“我回来路上,在灞桥边救了个冻僵的乞丐。他怀里有只死猫,猫脖子上系着半块木牌,牌上刻着几个字。他说是在城外一座破庙里捡的,猫死后他去庙里避雪,夜里听见有人在佛像背后哭。他吓跑了。我觉得那庙不对劲,让驿卒把乞丐送到苏晚的青黛堂去了,木牌我带来了。”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半截木牌。木牌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刻着三个字,已被烟熏得模糊。狄仁杰凑到灯下看,依稀辨出“白毫寺”三字。
“白毫寺。”狄仁杰念了一遍,问李元芳,“长安城外可有一座白毫寺?”李元芳说:“有。在城北三十里的白毫山脚下,荒废好多年了。那寺庙从前是座尼寺,后来犯了事被封了,殿里佛像被砸得七零八落。末将巡逻时听一个老驿卒说过,白毫寺从前香火很旺,寺里有位师太佛法极高。后来一夜之间,寺里的尼姑全不见了,寺庙被封,谁也不许再提这地方。这木牌上的字,像是寺里旧物。”狄仁杰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浅的刻字:“了尘”。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指尖划过城北三十里的白毫山。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色蓝得发青。他回头对李元芳和温小石说:“温不言留下的‘忘’字,周爷爷的信,那个冻僵的乞丐,还有白毫寺的木牌。我们明日去白毫寺。这木牌来得蹊跷,那寺庙也封得蹊跷。这十几年来,总有些旧事,该被翻出来了。”他让温小石早些歇息,又对李元芳说:“去苏晚那儿看看那乞丐,若还活着,让他明日引路。”
李元芳应声去了。温小石没有去睡,坐在火盆边,把那本棋谱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火光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狄仁杰泡了壶热茶端过来,递给他一杯。温小石接过去,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小口,忽然说:“狄大人,那乞丐怀里那只死猫,脖子上系的半块木牌,我总觉得不是捡的,是有人故意让他带来的。那猫爪子上有泥,可那木牌上一点灰都没有,干净得不寻常。”
狄仁杰在火盆里添了块炭,说:“所以明日才要去。这白毫寺封了这么多年,突然冒出半块木牌,绝不会是巧合。你一路上还看出什么了?”温小石想了想,说:“那只猫不是冻死的。我抱起它时,它肚子上还有一点热乎气,嘴边的毛是湿的,像被人喂过什么东西。那乞丐说猫在庙里待了一夜,他不该还有热气。”狄仁杰点点头:“明日到了白毫寺,把猫也带上,让苏晚看看。她通药性,猫嘴里若留了东西,她一闻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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