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段话演练过很多遍，此刻只是在念一遍最后的版本。柴明亮把那把霰弹枪放回后备箱，然后开口说：“如果有人拦，我们就按住对方主力，让货车先撤出来。只要车子还能动，就算退得远一点也还有回旋的余地。”
林颂说：“我不开车。我坐在车斗里。”
张东说：“我跟着车走。你在车斗里，我在驾驶室后面那排座位，如果有拦路的，得有一个下车去拆铁丝的人。”
钱国栋站在门口，把那只沾着泥土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那我跟着林颂，他在车斗里，我在他旁边。有人冲上来，不至于让他一个人顶着。”
陈星灼说：“明天早上八点半点，在这里集合。。孙小海留在家里，看着林薇和胡吉。要是有什么不方便处理的，去叫几个大姨过来帮忙。”
孙小海站在台阶边沿，手里还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我会看着她们。有什么事，我去找王姨，王姨要是上工了，还有别的几个大姨。”
陈星灼把后备箱关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再多说什么。周凛月已经回到副驾上坐了，靠在座椅靠背上，等陈星灼把最后几句话说完
林颂第一个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陈星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不太重，像正在把一段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的话重新展开：“陈姐，那几个人……到时候要是不反抗，我们怎么处理？”
陈星灼站在车尾，把那截还没完全卷好的帆布边角按平，她回答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情况。能绑就绑，绑不了就放。别追太远，别一个人追。他们不可能不反抗的。”
林颂站在门口，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要是他们反抗呢？人多呢？”
陈星灼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确认的安排：“那就打。”她顿了一下，“看清楚再打，别误伤自己人。”
张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其他人的动作方向。他看到林颂进屋之后，也转身了，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陈星灼说：“那明天早上，我在驾驶室后排坐着。我和柴明亮一起看前面，如果路面上有异常，我来喊。”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回复，转身也跟着进屋了。
柴明亮站在车斗边沿，手里还攥着那根短钢管。他低头看了一眼钢管握柄上的防滑纹路，又把它别回腰间，听到陈星灼的话，他也点了点头：“行。我们在前面，还有对讲机呢。”
钱国栋蹲在院墙边把水龙头关上，直起身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开口说了一句：“那我就在车斗里坐着，和林颂一起。他看左边，我看右边。有人从侧面冲上来，至少不会两边同时被贴住。”他没有等回复，也转身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星灼和周凛月，还有老曹站在车斗另一侧，手里还握着那截轻机枪的枪托，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已经被妥善安置在角落。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一道工序的人，正在对下一道工序做最后的确认：“明天我坐副驾，机枪放在手边。如果路两边的灌木有异常的动静，我会先做一个预判。”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往屋门口走去，靴子踩在院子的地面上，发出持续的、有节奏的声响。
陈星灼站在车斗旁边，把后备箱的盖板放下来，确认箱盖已经卡紧。她做完这些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那段时间来确认明天需要的所有物品都已经落在了各自的位置上。然后她抬起头，对已经快要走到门口的众人说了一句：“有一点要记住，我们这次去端了这个据点是一个任务。端了它，往来基地的人就能安全不少。附近要是有电台基站，能拆就拆，拆不了就记住了位置，回来再说。别的我不多讲，只有一件事最重要——大家都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她的话不高，像是一层沿着地面向前延伸的薄纸，把那些还没有被说出口的内容一并覆盖了进去。
“末世五年了，能活到现在不容易。你们几个年纪还小，千万不要冲动。”
林颂在屋门内侧站定，他背对着院子，正低头在重新系一根已经松开的鞋带。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侧过头：“知道了。不冲动。”
张东的声音从屋里更深处传出来，隔着一道墙，听着不太真切：“放心吧陈姐，我们心里有数。”
柴明亮没有回答，但他把腰间那根短钢管取下来，又别了回去，动作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钱国栋坐在门槛上，抬头看了陈星灼一眼，说了一句：“会小心的。”
“那就明天见。”陈星灼说。
周凛月已经在副驾坐了一会儿了，靠在座椅靠背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她听到陈星灼那句话，没有出声，只是朝她的方向侧了一下头，像是用那道偏移来告诉她：她说完了就可以走了。
陈星灼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没有开灯，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出巷口。
车子从林薇家门口拐出来的时候，周凛月先感觉到不对。她原本靠着座椅，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侧那层没有尽头、像被反复折叠过的黑暗上，忽然之间，她直起身，朝右侧后视镜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说：“有人在看我们。”
陈星灼没有放慢车速，侧过头朝右侧后视镜的方向也扫了一眼。后视镜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灯光，没有移动的人影，没有晃动的手电光柱。但那种感觉不像是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院墙或者窗户，正从某处尚未被确认的缝隙里注视着她们正在经过的这段路。那层注视和平时无意中扫过的目光不一样——更持续，更稳定，像是正在沿着车身的外侧缓慢地移动，跟随到巷口才松开。
“马强他们。”陈星灼说。她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着原来的速度驶过那一段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来确认那层注视的边界。
“不用看到人。看到车就知道是谁。”陈星灼说。那层被注视着的感觉一直没有完全消失。直到车子完全驶过马强家的院墙，拐过下一个弯，那种感觉才慢慢地、像是在一段长度内被撑开又合拢的布料一样，沿着后方收拢，逐渐消失在已经过去的弯道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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