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
木铎单调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土路上回荡,驴子灰黑的耳朵抖了抖,四蹄的节奏纹丝不变,踏起细细的尘土。
寤生叹了口气,手停了下来,腕子有些酸。
快到古稀之年的他,身躯在驴背上随着颠簸轻轻摇晃,像一棵扎根不牢的老树。
他人老了,身下这头驴,也是头老驴。
天色渐渐暗下来,寤生眯起昏花的眼望向前方,手里那柄磨得温润光亮的木铎,又下意识地晃了一下。
叮……
这回,驴子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你是不是老了,都走不动了?”
寤生对着驴背笑了笑,皱纹在枯瘦的脸上堆叠起来。
老驴不知道听没听懂,它依旧走得不快,尾巴一甩一甩的。
寤生也不再催它,将木铎收在怀中,嘴里哼唱起来:“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前方,看不见村落。
蜿蜒的土路隐入一片朦胧的夜雾之中,仿佛通往不可知的幽冥。
近些日子,寤生每每走向山林,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不是走向,而是归去。
自己这副老旧的躯壳,似乎很快就要彻底归于这山林,或化作一片叶子、一块石头,或化作林间一缕再也无法被木铎惊起的薄雾。
或许,是自己真的太老了。
老到心跳的节奏,开始应和着大地深处某种缓慢的脉动。
夜雾更浓了,湿漉漉的,像蜘蛛网一层层裹上来,沾染了他花白的鬓发与胡须。
身下的老驴似乎也走累了,鼻腔里重重喷出一股白气,步子彻底停了下来,立在路中央不动了。
“今夜,怕是赶不到宿头了。”
寤生拍了拍驴颈粗糙的皮毛,轻轻扯了扯缰绳,“找个背风处,你我便将就一夜罢。”
老驴顺从地转了方向,离开土路,踏入道旁稀疏的林地。
树林里比外面更暗,也更安静。
寤生用手撑着驴背,费力地滑了下来。
腿脚僵硬得不听使唤,落地时微微一软,他赶紧扶住驴身,才勉强站稳。
歇了口气,他借着微弱的天光,寻了一棵还算粗壮的老树,将缰绳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老驴低下头,用嘴唇摸索着,开始啃食树根旁的野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从驴背一侧的褡裢里,摸索出那卷边缘磨损、颜色褪尽的旧毡毯,铺在树下相对干燥的落叶层上。
他坐下去,就着皮囊慢慢喝了两口水,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黍饼。
黍饼硬得像块石头,他掰下一小角,放进嘴里,用所剩不多的牙齿,费力地、慢慢地研磨。
“采诗,采诗……”
寤生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慢慢闭上了双眼。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下意识地将怀中的木铎,更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夜还长,露水正悄悄凝结。
老驴也伏卧下来,闭上了眼睛。
寤生并没有完全沉睡,此刻的他处于一种恍惚的边界,身体沉重如石,知觉却异常敏感地漂浮着。
他感觉自己的三魂六魄,正在跃跃欲试的从那具衰败的身体里脱离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似乎能听见落叶腐烂的细微声响,能听见泥土深处根系蔓延的抽节声,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这座山林悠长而缓慢的呼吸声。
就在这半梦半醒、物我两忘的迷离之际,一阵乐声,毫无预兆地,渗了过来。
起初,它们很遥远,很细微,仿佛来自群山之外。
渐渐地,它们由远及近,一丝一缕,直接流淌在他的灵觉之中。
那乐声陌生而古老,断断续续。
“山兮,石不言而寿,风过其隙兮,自吟哦;木兮,春敷秋敛形,叶落非死兮,是归程;听我骨兮,渐松渐透风;记我声兮,在藓在雾在空冢……”
在这乐声的包裹与牵引下,寤生觉得自己的“灵”终于轻轻一挣,彻底脱离了肉身的桎梏。
他看到自己那具覆盖着薄霜、怀抱木铎的苍老躯体,在树下蜷缩着,像一枚干枯的松果。
老驴在旁边睡着,鼻息悠长。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与山林彻底合而为一的刹那,啪!
一个带着无限热气的东西凭空而来,重重的砸在他心口的木铎上。
叮……
木铎声在怀中漾开,寤生浑身微微一震,仿佛从一场深不见底的梦中被强行拽回。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仿佛被夜露黏合的眼皮。
视野模糊一片,他花了片刻,才让涣散的神魂重新收进这具僵硬疼痛的躯壳。
手指动了动,首先触到的,不是木铎光滑的柄身,而是一团……热乎乎、软绵绵,甚至有些烫手的东西。
这触感如此突兀,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属于人间的暖意,瞬间神将他从那种与天地同化的虚无边缘狠狠拽了回来。
借着此时东方天际透出的第一缕蟹壳青,他低下头,看清了那个将他带回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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