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金的坦诚和低姿态,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化解了观景车厢内最初的紧绷。
紧接而来的,便是一场谈话。然而,当话题触及“过去”,尤其是那句“他……救过我。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从拉斐尔口中含糊带过后,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拉斐尔显然不愿深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避开了众人的目光。那份沉重的过往,是他独自背负了太久的东西,即便在信任的同伴面前,也难以轻易启齿。
但砂金不同。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白色的西装在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衬得他脸上任何细微的情绪都无所遁形。他看到了拉斐尔的回避,也接收到了列车组成员眼中并未完全散去的疑虑
——尤其是瓦尔特先生理性的审视,和丹恒沉默却持久的观察。
他们需要更多,才能真的放心。而他,愿意给。
于是,在短暂的、因拉斐尔的沉默而略显凝滞的空气中,砂金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却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让他周身那种刻意维持的“得体访客”气息淡去,流露出一种更本质的、沉淀着时光重量的东西。
“拉斐尔不太喜欢提以前的事,”砂金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追忆的质地,“他总觉得那是他自己的负担,没必要让别人也跟着沉重。”
他侧头,看向身旁微微蹙眉、似乎想阻止他的拉斐尔,三重瞳中的光芒柔和而坚定。
“但我觉得,有些事……也许说出来,才能让各位更明白,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对他……” 他顿了顿,选了一个更直白、也更具分量的词,“……视若生命。”
拉斐尔的手指收紧,低声道:“砂金,没必要……”
“有必要的,伊利亚斯。”砂金唤了他的本名,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他们是你的家人。他们有权知道,站在你身边的,是怎样一个人,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意。”
他转回目光,面对列车组众人,那双瑰丽的三重瞳清晰地映出每个人的身影。
“很久以前,在那场针对埃维金人的大屠杀之后,”砂金的语调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但每个字都带着真实的重量,“我曾是一个……商品。被关在笼子里,标好了价格,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或者更直接地说——死亡或是奴役。”
这个词让三月七倒吸了一口凉气,帕姆捂住了嘴。瓦尔特和丹恒的目光愈发专注,连穹都收起了那副跳脱的表情。
“那时候,我大概……”砂金比划了一个高度,眼神有些渺远:“这么高吧。害怕,当然害怕。但更多的是……不甘。埃维金人相信母神的试炼,但那种试炼,不该是被人像牲畜一样对待。”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然后,他出现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拉斐尔身上,这一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依赖与眷恋。
“当时的他,用了另一个名字,另一副模样。但在那双眼睛后面……我知道,他和我不一样,但又和那些买卖我的人,完全不一样。” 砂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给了我一枚筹码。金色的,很旧了,但擦得很亮。他说,如果我想跟他走,就拿起它。”
“那不是施舍,不是怜悯。那是一个选择。”砂金强调道,三重瞳中光芒闪烁,“一个让我自己决定,是继续留在黑暗里腐烂,还是抓住哪怕一丝可能是陷阱的光,赌一把未来的选择。我抓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一刻指尖触碰冰冷筹码的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翻天覆地的剧变。
“他买下了我,然后……当着我的面,烧掉了卖身契。”砂金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过于浓烈的情感冲击后留下的余韵,“他说,‘你自由了。’”
“自由……”三月七喃喃重复,眼眶有些发红。
“那只是开始。”砂金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他教我认字,教我如何在复杂的环境里保护自己,教我识别人心,也教我……什么是尊严,什么是选择。他给了我一个名字——不是奴隶的编号,是一个真正的、属于我自己的名字。他给了我一个‘家’,虽然那个‘家’后来也因为各种原因……散了。但那些年里学到的东西,感受到的温度,是真实的。”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仿佛在确认每个人都能理解这份“真实”的重量。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们分开了很长很长时间。我走上了另一条路,用他教我的东西,在公司的体系里挣扎求生,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砂金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
“很多人觉得‘砂金’精于算计,赌性疯狂,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他们说得对,也不对。我的确在赌,每一次谈判,每一次行动,都是一场豪赌。但我的底牌,我的‘筹码’……很早以前,就已经押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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