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查司的成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京城官场。吏部衙门旁原本一处闲置的官署被紧急腾出,挂上了“江南宫闱连环重案特别调查司”的黑底金字牌匾,日夜有神色精干的吏员和便服带刀的侍卫进出,气氛肃杀而忙碌。沈砚清坐镇其中,吴子枫、大理寺卿、左都御史乃至宗正府的一位老宗正轮流值守,调阅卷宗、传讯问话、分析线索的命令一道道发出,搅动得刑部、大理寺档案库尘埃飞扬,也让不少官员的府邸门前,多了些看似无意徘徊的身影。
皇帝的悬赏令更是贴满了京城各坊市城门,白纸黑字,朱红大印,引得市井百姓议论纷纷,茶楼酒肆间充斥着各种离奇猜测。千金赏格,封官赐爵的诱惑,使得一些原本可能沉默的线索,开始以各种隐秘的方式,流向新成立的特查司。一时间,京城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筛网,特查司便是那执筛人,试图从纷繁复杂的信息流中,筛出真正有价值的金沙。
与此同时,为六王爷萧景文操办法事的筹备工作,也在宗正府和礼部的牵头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灵堂设在了已清理出大体框架的漱玉轩废墟旁临时搭建的素白大棚内,虽因“遗体不便移动”未曾设棺椁,仅以白幡香案、牌位画像代之,但一应祭仪规格皆按亲王礼制,庄重肃穆。八王爷萧景明似乎将全部心力都投入了此事,频繁往来于宗正府、礼部与临时灵堂之间,事无巨细,亲自过问,神情哀戚而专注,赢得了不少宗室耆老“至情至性”、“顾念兄弟”的赞誉。他甚至亲自筛选了超度经文,指定了法事所用的香烛法器,其用心程度,令人动容。
三王爷萧景禹在最初的悲痛崩溃后,似乎也慢慢接受了现实,时常沉默地出现在灵堂,一坐就是半日,对着六弟的牌位发呆,偶尔与忙碌的八弟简短交谈几句,眼神中那份最初的纯粹悲愤,似乎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迷茫。
朝堂之上,因皇帝强势推动特查司而引发的短暂动荡,似乎也随着机构的正式运转和法事筹备的进行,逐渐平息下来。至少表面如此。奏事议事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仿佛那场关于权力、阴谋与亲情的激烈交锋,只是一段不和谐的插曲。李辅国等老臣虽对特查司的超然权力仍有微词,但见皇帝决心已定,且沈砚清等人行事尚属有章法,并未立刻掀起大风浪,便也暂时选择了观望。其他各派系官员,或噤若寒蝉,或暗自盘算,或积极配合,朝局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前夕的短暂平静。
萧景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依旧每日临朝,处理政务,听取特查司的初期汇报,过问法事筹备进度,甚至亲自批阅了几份关于悬赏线索初步筛核的报告。他表现得沉稳、克制,甚至偶尔在朝会上对八王爷操办法事的尽心表示赞许,对三王爷的状态表示关切,充分扮演着一位悲痛但理智、重视亲情更重视法度的君王角色。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暗影卫“龙渊”与“暗刃”序列的报告,每日深夜都会准时送到他的案头。八王府管家在墨韵斋的“打听”,深夜派出仆役前往西城乱巷区的行踪,书房后窗飘出的纸灰,府内账目的几处看似合理却又透着古怪的支出……三王府相对“干净”许多,除了三王爷本人情绪低落、偶尔醉酒,并无太多异常。但监视两位王爷的暗卫都回报,他们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除了自己,还有另一双甚至几双眼睛,也在暗中盯着目标。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却又仿佛停滞在某种胶着状态。关键的突破,比如火漆的最终来源、金属碎屑与血迹的比对、通风孔扩大的真实目的、左臂旧伤的来由……这些都需要时间和技术去验证。对手似乎也极其耐心,在最初的试探与些许慌乱后,便蛰伏起来,不再轻易动作。
这种平静,让萧景琰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他知道,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来自北疆的六百里加急密信,穿越关山风雪,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深夜,由“龙渊”最隐秘的通道,直接呈送到了萧景琰的御案之上。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形似狼牙的黑色火漆印记——这是萧景琰留给北疆最高负责人阿古拉的独有暗记。
萧景琰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御书房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拿起那封看似轻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信函,指尖拂过那冰冷的狼牙火漆,轻轻拆开。
信纸展开,是阿古拉特有的、略显粗犷却条理清晰的笔迹。萧景琰的目光迅速扫过一行行文字。
起初,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仿佛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甚至有些难以理解的内容。握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紧接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被信中的某个信息狠狠击中,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烛光下,他的脸色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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