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生摸索了半天，只掏出几十个铜板，面有菜色，显然囊中羞涩。农妇却不依不饶：“这点钱够什么？我这一篮子鸡蛋至少值五十文！”
书生更加窘迫，连连作揖：“大娘恕罪，小生……小生实在只有这些，可否宽限几日，待小生……”
“宽限？谁知道你过几日还在不在京城！”农妇不买账。
温暖见状，对跟在车旁的嬷嬷低语了几句。嬷嬷会意，立刻带着一个护卫上前。
“这位大娘，”嬷嬷声音沉稳，态度客气却不容置疑，“鸡蛋钱我们夫人替这位公子赔了。这是一两银子，足够你买好几篮鸡蛋，多余的就当压惊。”护卫将一小块银子递过去。
那农妇一愣，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嬷嬷和明显是豪门护卫打扮的人，又瞥了一眼那低调却精致的马车，气焰顿时消了，接过银子，讷讷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此事就此了结，莫再纠缠。”嬷嬷淡淡说完，又转向那呆愣的书生，“这位公子，日后行走还需仔细些。春闱在即，莫为琐事分心。”
书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着马车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激动又感激：“学生……学生谢过夫人援手！不知夫人尊讳，学生来日……”
“不必了。”嬷嬷打断他，“专心备考吧。”说完便转身回到车旁。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那书生还站在原地，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又行了一礼。
车内，崔玉莹小声道：“嫂嫂心善。”
温暖摇摇头：“不过是举手之劳。读书人不易，尤其是寒门学子，赴京赶考已耗尽家财，若因这点意外横生枝节，耽误了前程，未免可惜。” 她并非滥发善心之人，只是见那书生窘迫焦急的模样，想起了曾经在某些世界见过的、那些为梦想挣扎奋斗的年轻人，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崔玉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回府的心情。马车驶入永宁侯府侧门时，崔玉莹和崔玉蓉脸上还带着出游归来的兴奋红晕，手里捧着在绣楼新得的绣件图样，心中满是对今日的珍惜与对嫂嫂的感激。
温暖则在心中盘算着，下次若再出门，或许可以去城外的寺庙或园林走走，春色正好，总是闷在府里或街市，也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至于那枚随手赠出的银两和那个不知名的书生，则很快便被她抛在了脑后。那只是春日闲暇一日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小涟漪。
春寒料峭的三月过去，杨柳抽芽，桃花始绽。随着杏榜高悬，三年一度的春闱尘埃落定。有人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马蹄疾；有人名落孙山，黯然神伤归故里。京城之中，几家欢喜几家愁，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功名利禄的喧嚣与失落。
永宁侯府对此波澜不惊。崔晏清身居高位，对科场之事关注有限，除非是极为出色或背景特殊之人，否则难入他眼。温暖则更不关心，她近来正兴致勃勃地重新布置侯府的小花园，移栽了几株新寻来的珍品兰花，偶尔抚琴作画，日子过得平静惬意。
然而，温府的气氛，却因这放榜的结果，陡然降至冰点。
寄居在温府备考的王砚，此番中了举人。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一个寒门学子，能一路考到京城，并在竞争激烈的春闱中脱颖而出成为举人，已是相当不易，意味着他取得了做官的资格，未来可期。
但问题出在，他的名次——位列三甲同进士出身，且排名靠后。
这样的成绩，对于寻常人家，或许是光宗耀祖；但对于一心想攀附高门、重振家声的温家而言，却实在不够看。同进士出身，在官场起步便低了一头，若无强力臂助或非凡际遇，恐怕终其一生也难登高位，更遑论成为温家急需的、强有力的姻亲助力。
温夫人王氏得知消息时，正在核对账目，闻报后，手中那支上好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掉在账册上，溅开一团墨迹。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满是失望与恼怒。
“怎会……只是同进士？还如此靠后？”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她对王砚这个娘家侄子并非毫无期待，甚至曾因女儿的痴心而有过一丝动摇的考量。但前提是，他必须有足够耀眼的前程，足以弥补家世的不足，值得温家投资。可如今这成绩……
“废物！枉费我温家供他吃住，给他寻名师指点！”王氏心中暗恨。温家虽非顶尖权贵，但供养一个书生、提供些便利还是做得到的。他们投入了资源，自然就期待回报。如今这回报，显然远远低于预期。
她对女儿温宝珠原本就因婚事产生的怨气与不满，此刻更是达到了顶峰。看吧，这就是你看中的“良人”！文才或许尚可，但在这决定命运的科场上，也不过尔尔！这样的男人，如何能给温家带来荣耀？如何能给你富足安稳的生活？难道要温家倾尽全力，去扶持一个注定难有大成的同进士吗？
而此刻躲在闺房中的温宝珠，同样心乱如麻。
放榜的消息传来时，她先是心中一紧，随即涌起一股荒谬的诧异。
前世……表哥王砚也是中了同进士，名次同样不佳。那时，她将其归咎于自己被迫嫁给崔晏清，表哥听闻消息后心神大乱，影响了考场发挥。她为此愧疚痛苦，更添了对崔晏清和命运的怨恨。
可这一世，她没有被逼嫁，表哥好端端地在温府备考，衣食无忧，甚至母亲看在亲戚情分和自己的份上，还提供了一些便利。为何……结果还是如此？
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吗？毕竟背负着家中和……自己的期望？还是说，表哥的才学，本就在这人才济济的京城，只能达到如此水平？
这个认知让温宝珠心底发凉。如果前世并非全然受她牵连，而是表哥本身能力有限……那她前世的痛苦与执念，岂非显得更加可笑和……一厢情愿？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成绩，母亲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果然，王氏很快便阴沉着脸来到了温宝珠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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