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到京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曹正淳亲自送进来的，没走正门，从御书房后面的暗道直接递到了朱平安手里。帛书上岳飞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内容只有寥寥几行，朱平安却看了三遍。
土豆。红薯。
他把帛书扣在桌上，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荀彧、贾诩、陆柄三人到齐。天色刚泛白，殿内的烛火还没撤，映得几个人的脸明暗不定。
荀彧看完战报，第一个开口：“陛下，此事必须严查。土豆红薯的种源管控，一直由户部与农事司双重把关，能接触到种子的人不超过百人。逐一排查，总能查出端倪。”
贾诩靠在柱子边上，闻言摇了摇头。
“怎么查？这两样东西推广了快两年，整个泰昌从南到北都在种。你去查谁？查农户？查县令？一颗土豆切四瓣就能发芽，一根红薯藤剪下来插土里就能活。只要有心人想弄出去，根本防不住。”
荀彧皱眉：“那就不查了？”
“查当然要查，但别指望能查出什么名堂来。”贾诩的语气很平，“与其纠结种子怎么流出去的，不如想想，对面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亮出来。”
朱平安把玩着桌上的镇纸，拇指在铜兽的脊背上来回摩挲。
“这两样东西流传出去，是早晚的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天底下没有永远捂得住的秘密，何况是种在地里的粮食。朕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抬头看向陆柄。
“说说那个顾远。”
陆柄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翻开。
“顾远，二十九岁，顾临渊嫡孙。自幼习武，十六岁入西北军，跟着庞烈打过三年草原蛮族，后调回国都任禁军副统领，去年庞烈兵败后被紧急调往永昌。”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臣觉得不对。”
“说。”
“我们早先在青阳布下的暗桩，对顾远有过评估。此人武艺不差，在青阳年轻一辈中算得上拔尖，但远没到能和岳将军打平手的地步。按我们的评估，他最多撑十合。”
帐内安静了一瞬。
贾诩的眼睛眯了起来：“二十合不分胜负？”
“岳将军的原话是颇有将才，二十余合未分胜负。”陆柄合上卷宗，“岳将军不是会说客气话的人。”
朱平安的手指停了。
一个人的武艺，不是一朝一夕能突飞猛进的。从“撑十合”到“二十合不分胜负”，这中间的差距，不是靠苦练能填平的。
“这里面有东西。”贾诩直起身子，“顾远的武力暴涨，土豆红薯的突然出现，还有那个凭空冒出来的方渡。三件事赶在一块儿，不是巧合。”
朱平安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永昌城的位置被一面小旗标着，孤零零地钉在青阳国都的南面。这是最后一道屏障。过了永昌，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
顾临渊把自己的孙子摆在这个位置上，又弄来了土豆红薯，还找了个来历不明的方渡给楚渊出主意。
这老头，是在下一盘棋。
“陆柄。”
“臣在。”
“青阳的探子，都动起来。”朱平安转过身，“朕要知道三件事。第一，方渡是谁，从哪来的，什么底细。第二，顾远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药。第三，顾临渊那封给岳飞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陆柄抱拳：“臣即刻安排。”
“还有。”朱平安补了一句，“告诉前线的人，小心点。顾远敢开城门跟岳飞斗将，说明他手里不止土豆红薯这一张牌。一个守将，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一场没把握的仗。”
陆柄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贾诩和荀彧。
荀彧沉吟片刻：“陛下，若顾远当真有了克制我军的手段，强攻永昌的代价恐怕不小。是否考虑绕城而过，直取国都？”
“绕不了。”贾诩摊开舆图上永昌周边的地形，手指划了一圈，“永昌扼在两山之间，左右都是绝壁。大军要过，只有城下这一条路。顾临渊选这个地方让孙子守着，就是吃准了我们绑不过去。”
朱平安看着舆图，没急着下结论。
打了这么久的顺风仗，第一次碰到硬钉子。有意思。
“传旨岳飞。”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笔，“永昌城暂时不打。粥照施，传单照撒，但大军后撤五里扎营，不要给对方任何动手的借口。”
贾诩挑了下眉：“陛下要等？”
“等陆柄的消息。”朱平安蘸了蘸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字。
方渡。
“朕倒要看看，这条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鱼，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两个字，嘴角动了动。
从雷州到云阳，一路势如破竹，顺得让人忘了一件事。
打仗这种事，太顺了，往往就是出事的前兆。
“荀彧，你去一趟户部，让萧何把军功凭帖的第三批发行先压一压。前线的局势有变数，别让那帮世家觉得咱们稳赢。饥饿感，得一直吊着。”
荀彧应声退下。
贾诩走到最后，在门口停了一步。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顾临渊让孙子送信给岳飞，又让孙子守永昌。这老头把顾家的命根子全押在了这座城上。”贾诩回过头，“一个人把所有筹码都押上去的时候，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手里有王炸。”
朱平安没抬头，笔在纸上又添了一个名字。
顾临渊。
“那就看看，他的王炸，够不够大。”
贾诩走了。
御书房重归安静。窗外天光大亮，早朝的钟声隐约传来。朱平安放下笔，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
信仰值还在涨，但涨幅比前几天慢了。
民心这东西，顺风的时候涨得快，一旦前线传出不利消息，跌得更快。
他关掉面板，拿起那份岳飞的战报又看了一遍。
二十合不分胜负。
岳飞。
朱平安把战报折好收进抽屉里，起身去换朝服。
不管方渡是谁，不管顾远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有一件事不会变。
青阳，他吃定了。
只是吃法，可能要换一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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