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微躺在门板上,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她会用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我爬行的背影,一言不发。
我们穿过废墟,绕过燃烧的房屋,躲避着偶尔出现的日本巡逻队。
南京城,这座六朝古都,如今已成人间炼狱。随处可见惨绝人寰的景象,冲击着我们的神经。我们麻木地爬行着,求生本能是支撑我们前进的唯一动力。
我不知道爬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全凭着一股意志在支撑。
我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为了我,也为了她。
我们之间的恨与爱,在这漫长的,通往未知希望的爬行中,彻底地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十三)
当我们终于远远看到长江,看到下关码头那片混乱的景象时,我已经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码头上人山人海,哭喊声、叫骂声、汽笛声混作一团。人们像疯了一样涌向停靠在江边的几艘悬挂着外国国旗的船只。日本兵在周围设立了警戒线,虎视眈眈,时不时对试图强行冲卡的人开枪。
希望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
我拖着徐知微,躲在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处残破的建筑物后面,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我们怎么过去?就算过去了,又怎么能挤上船?
“未未……”徐知微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看着码头的景象,眼中也闪过一丝绝望,她挣扎着,用微弱的声音说,“放下我……你自己……想办法……”
“闭嘴!”我厉声打断她,声音因为脱力和激动而颤抖,“我说过,你欠我的,没还清之前,不准死!也不准让我丢下你!”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最终,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我观察着码头的情况,发现有一处地方,防守似乎相对薄弱一些,是一些外国记者和红十字会人员聚集的地方,日本兵的态度没有那么粗暴。
也许,那里有一线生机。
我深吸一口气,积攒着最后的力量。
“抓紧了。”我对徐知微说,然后,拖着门板,朝着那个方向,开始了最后的冲刺——如果我这蜗牛般的爬行也能被称为冲刺的话。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爬着,无视了手掌传来的剧痛,无视了几乎要断裂的手臂,无视了周围的一切。
有日本兵注意到了我们,举起了枪,嘴里叽里呱啦地吼叫着。
我没有停下。
有难民看到我们这奇怪的组合,投来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
我没有停下。
我的眼里,只有那个可能带来生机的方向。
就在我快要接近那片区域时,一个日本兵端着刺刀,拦在了我的面前,脸上带着狰狞和不耐烦的表情,刺刀闪着寒光,直指我的面门。
我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刺刀尖,看着日本兵那张充满戾气的脸。
身后,是徐知微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完了吗?
我们最终还是逃不出这里吗?
不!
我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勇气,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个日本兵,对着这片灰暗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却用尽了全部生命力的呐喊:
“Help! Please!”
这一声,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我瘫软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也许是我的喊声起了作用,也许是我们这悲惨的状况引起了注意。一个戴着红十字袖标的外国女人和一个拿着相机的西方记者朝我们跑了过来。
他们拦住了那个日本兵,用英语快速地交涉着。
我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视线开始模糊。
我感觉到有人将徐知微从门板上抬了起来,有人过来搀扶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徐知微,她似乎也正看着我,嘴角,好像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如同雨后初霁般的笑容。
然后,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十四)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摇晃的船舱里。
身下是干燥的毯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小便混合的气味,但不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和尸臭。
我还活着。
我们……得救了吗?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一个温和的女声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是那个戴着红十字袖标的外国女人。
“她……和我一起的那个女人呢?”我急切地问,声音沙哑。
外国女人指了指我旁边的一个位置。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徐知微就躺在我旁边的担架上。她依旧昏迷着,但脸色似乎好了一些,肩胛处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看起来很专业。
她还活着。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巨大的疲惫和安全感袭来,我再次昏睡过去。
船只在长江上航行,将那座人间地狱般的南京城远远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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