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血珠冒出来,我用手按住。然后,我慢慢坐起来,忍着胸腔的剧痛,把引流管的固定贴小心翼翼撕开。
“林医生!你干什么!”护士站的护士看见,惊呼着跑过来。
“我要出院。”我说。
“你疯了吗!你现在不能动!”
“我要出院。”我重复,声音很平静,“帮我叫一下江医生,我要签自动出院同意书。”
护士拦不住我,赶紧跑去叫江寻。
江寻来得很快,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扣好。
“林晚!你胡闹什么!”他按住我要撕引流管的手,“这管子不能拔!你会出事的!”
“江医生,”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没钱做手术。我妈不会给我钱。我等不起。”
他僵住了。
“钱的问题,科室可以垫……”
“然后呢?”我打断他,“让我欠医院一笔债,每个月从工资里扣?扣到什么时候?下个月我弟要结婚,我妈还会找我要钱。下下个月我表妹要出国,我妈还会找我要钱。我永远填不完那个窟窿。”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所以你就放弃治疗?”
“不。”我说,“我只是换个方式。”
我推开他的手,继续撕固定贴。引流管松动了,我咬咬牙,猛地一拔!
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鲜血和淡红色的积液从穿刺口涌出来,染红了病号服。
“林晚!”江寻一把扶住我,冲护士喊,“快!纱布!加压包扎!”
一阵手忙脚乱后,穿刺口被纱布紧紧压住。我靠在江寻身上,浑身冷汗。
“你真是……”他气得说不出话。
“江医生,”我虚弱地笑笑,“帮我办出院吧。所有的后果,我自己承担。”
他盯着我,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跟我来办公室。”
江寻的办公室很简洁。 书架上全是专业书籍,桌上摆着几张合影——他和父母的,还有科室团建的。
他给我倒了杯温水。
“坐下说。”
我坐在他对面,捂着还在渗血的胸口。
“林晚,你的情况,不适合出院。”他开门见山,“但如果你坚持,我可以给你办。不过,你要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老家一趟。”我说。
他皱眉:“回去干什么?你这样子坐车都够呛。”
“拿回我的东西。”我说,“我从小到大得的奖状、奖学金证书、还有一些值钱的首饰,都被我妈收着。那是我自己的东西,我有权拿回来。”
“你妈会给你?”
“不会。”我笑了,“所以我要趁她不在的时候去。”
江寻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万一你在路上出什么事……”
“留在这里等死,和出去搏一条生路,我选后者。”我看着他的眼睛,“江医生,您帮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他看着我。
我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雨。
“我开车送你去。”他说。
我愣住:“什么?”
“我说,我开车送你去。”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你现在这状态,坐不了大巴。我正好明天调休,送你一趟。”
“不行,这太麻烦您了……”
“别废话。”他打断我,“去护士站重新包扎一下,换身衣服。半小时后,地下车库见。”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发呆。
半小时后,我坐上了江寻的车。
一辆黑色的SUV,很干净,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我坐在副驾驶,胸口被重新包扎过,换了件自己的宽松T恤。
车开出医院,驶入城市车流。
“你家在哪儿?”江寻问。
“青水县,沈家庄。”我说,“大概两小时车程。”
他设置好导航。
一路无话。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
“江医生,”我忽然开口,“您为什么帮我?”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因为你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病人。”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他瞥了我一眼,“你以为是什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
车里又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他说:“我母亲也是那种人。永远把外人看得比家人重。我妹妹小时候差点因为她延误治疗,落下终身残疾。”
我转头看他。
他侧脸线条硬朗,没什么表情。
“后来呢?”
“后来我妹妹跟她断绝关系了。”他说,“现在过得很好。”
我没再问。
车开上高速,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敲打着车窗。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了小时候,发烧躺在家里的地板上,冷,渴,没人管我。
醒来时,车已经下了高速,开在县道上。
“快到了。”江寻说。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破旧的水泥路,路两边是稻田,远处是连绵的矮山。这是我的家乡,我拼命想逃离,却又被无数次拽回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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