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点了咖啡和蛋糕,像普通姐妹一样聊天。
她讲她的画,讲加拿大冬天的大雪,讲她在法语班认识的朋友。我讲我的公寓,讲社区中心的英语课,讲超市里哪些东西比较便宜。
谁也没提上海,没提赵东明,没提周文涛,没提那些黑暗的过去。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海面被染成橘红色。
陈锐突然说:“我去看过他了。”
我没问是谁,但我知道。
“他怎么样?”
“老了。”陈锐说,“头发全白了,走路需要人扶。但精神还好,说在写回忆录,要把所有事都写下来。他问起你,我说你很好。”
“他还恨吗?”
“不恨了。”陈锐摇头,“他说,恨了三十年,太累了。现在只想平静地等死。”
陈国栋。
我的生父,她的养父。
一个用谎言和威胁构建了我们前半生的男人,现在在医院里等死。
“你原谅他了吗?”我问。
陈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恨了。他救过我,也毁过我。很复杂。但林晚,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原谅不是给别人的,是给自己的。不原谅,心里就永远有根刺,碰一下就疼。原谅了,刺拔出来了,伤口才能长好。”
我看着她。
四十二岁的女人,经历了背叛、控制、假死、重生,现在坐在温哥华的阳光里,平静地说出这些话。
她真的比我坚强。
“陈默给我写信了。”我说,“要谅解书。”
“你打算给吗?”
“打印了,但还没寄。”我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陈锐看着信封,没碰。
“林晚。”她说,“这件事,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加拿大的这三个月,每周都去教堂。不是信教,就是去坐着。神父说,宽恕不是忘记,而是选择不再让过去伤害现在和未来。”
她握住我的手。
“你还爱他吗?”
我摇头。
“不爱了。”
“那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
“也不恨了。”
“那就给吧。”陈锐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把这件事画个句号,然后彻底翻篇。”
我看着窗外的夕阳。
海面上,一艘帆船正缓缓驶过,白帆被染成金色。
像某种隐喻——无论经历过多少风雨,只要帆还在,船就能继续前行。
“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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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邮局寄了信。
把谅解书和一张便条一起寄出。便条上只有一句话:“好好改造,重新开始。”
从邮局出来,阳光正好。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花店时买了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开得很灿烂。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炖汤,香味飘满整个公寓。
“寄了?”她问。
“嗯。”
“那就好。”她没多问,继续切菜。
我把向日葵插进花瓶,放在餐桌上。
阳光照进来,花瓣上的水珠闪闪发光。
手机响了,是叶蓁蓁。
“林晚,下个月‘她力量’在温哥华有个女性创业者交流会,我过来主持。要不要来当嘉宾?讲讲你的经历,不用提具体的人和事,就讲女性在职场和情感中的成长与抉择。”
我想了想。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叶蓁蓁笑了,“对了,王景明下个月也去温哥华,看他女儿——周文涛那个私生女,在UBC读书。他说想请你吃饭,当面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这一切结束得比较体面。”叶蓁蓁顿了顿,“林晚,你真的做得很好。换了别人,可能早就崩溃了,或者被仇恨吞噬了。但你走出来了,而且走得这么稳。”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束向日葵。
我妈端汤出来,看见我发呆,笑了笑。
“想什么呢?”
“想以后。”我说。
“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可能先休息一年,学点东西,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然后……也许做点帮助女性的事,像叶蓁蓁那样。也许写点东西,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虽然可能没人信。”
我妈在我对面坐下,盛了两碗汤。
“慢慢想,不着急。”她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啊,有的是时间。
二十八岁,人生刚刚过半。前面是漫长的、未知的、但可以自己选择的路。
窗外,温哥华的天空湛蓝如洗。
有海鸥飞过,留下清脆的鸣叫。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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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温哥华公共图书馆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数是女性,年轻的面孔居多,也有几位中年女性。空气里有种熟悉的氛围——那种我在上海的女性创业论坛上感受过的,混合着梦想、焦虑、勇气和不确定性的气息。
我站在讲台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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