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传到工部那间戒备森严的院落时，三位平日里跺跺脚就能让各自领域抖三抖的大人物，正围着一堆价值连城的“废料”吹胡子瞪眼。
张仲景指着一块被鲁班当成垫脚石的“南海暖玉”，痛心疾首：“暴殄天物！此玉温润，可养心脉，你竟拿来垫桌脚？”
鲁班眼皮都懒得抬，摆弄着手里的一个精巧齿轮：“此玉质地不均，热度传导有异，不堪为器。倒是你那几根千年人参，我看风干了当柴烧，火候正好。”
袁天罡则看着天，掐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非也，非也，时辰不对，星宿未明，今日动土，必有血光之灾……”
一个捧着圣旨的小太监，在院门口踌躇了半个时辰，硬是没敢进来。这院里的气氛，比太极殿上讨论要不要加税时，还要紧张。
“陛下旨意——”小太监最后还是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院里瞬间安静了。
圣旨很短，内容更短。除了一个朱红的“准”字，就是一句传达上意的话。
“钱，不是问题。朕，只要结果。”
三人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
“哈哈哈！”鲁班第一个大笑起来，他一把抢过那份写满天文数字的材料清单，在张仲景和袁天罡面前晃了晃，“听见没？钱不是问题！老夫要建一座观星台，用天外陨铁做地基，东海蛟龙筋当房梁！”
“荒唐！”张仲景一把夺过清单，也红了眼，“当务之急，是建一座百草园！用星辰之沙培育药材，看看能不能种出传说中的不死草！陛下要的是人道之镜，是观人气血，不是让你去盖房子！”
“二位，二位，”袁天罡慢悠悠地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贫道以为，当建一座七星坛，引天地灵气，汇于一处。镜成之日，或可窥见一丝天机……”
小太监看着这三位瞬间从学术争论升级到要瓜分预算的泰山北斗，吓得两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觉得，比起伺候那位心思难测的陛下，在这院里多待一刻，都可能被当成祭品给炼了。
……
吕布回到荀彧府上时，已是黄昏。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一身的火气和满脑子的浆糊。他只是安静地走进来，将那杆画戟，轻轻地，靠在了墙角。
荀彧正在看书，头也没抬，仿佛知道他会回来。
“先生。”吕布的声音，有些干。
荀彧“嗯”了一声，依旧没有看他。
吕布在原地站了许久，那颗简单的脑袋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他想把今天在军营里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这个文弱书生。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俺的兵，”他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他们……怕俺。”
荀彧翻了一页书。
“他们，也敬俺。”吕布又说。
荀彧又翻了一页书。
“他们跟着俺，是为了吃饱饭，是为了让家里的婆娘孩子，能穿上一件新衣裳。”
“也是为了，跟着俺这杆旗，去冲锋，去打仗，哪怕是去死。”
吕-布一口气把话说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荀彧，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牛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坦诚。
荀彧，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吕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将军，恭喜。”
“你已，初窥帅道。”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积如山的竹简前，抽出最顶上的一卷，递给吕布。
“明日起，我们学，何为‘势’。”
吕布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竹简，看着上面那个龙飞凤舞的“势”字，虽然不认得，却莫名地，觉得没有那么烦躁了。
……
内阁。
张居正拿着曹正淳亲自送回来的，盖着玉玺朱印的奏报，手，是抖的。
王猛站在一旁，也是久久无言。
那份荒唐到极致的预算，陛下，准了。
一个字都没改。
“首辅大人，”王猛的声音，有些发飘，“陛下这……这是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张居正缓缓坐下，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是深深的无力，“或许，陛下眼中看到的，与我等，早已不是同一片天了。”
他想起了那三具冰冷的尸体，想起了草原上那些匪夷所思的内乱，又想起了这个足以掏空半个国库的，荒诞不经的造物计划。
这些事，串联在一起，让他感到一股源自心底的寒意。
这位年轻的帝王，他的心思，比最深的深渊，还要难测。
“传令下去，”张居正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疲惫，“户部，全力配合。谁敢拖延一分一毫，让他自己，去摘星楼跟陛下解释。”
王猛躬身领命。
他知道，从今日起，这大夏的朝堂，再无人敢揣测圣意。
因为天意，本就无需揣测。
只需，遵从。
……
摘星楼顶，夜凉如水。
苏毅的面前，没有水镜，也没有奏章。
只有一盘残棋，和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曹正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为他换上热茶。
“陛下，吕将军今日，在荀彧大人府上，待到了深夜。”
“内阁那边，张首辅已下令，户部全力支持‘人道镜’的督造。”
“北境的‘乱’，还在加剧。贾诩大人问，是否需要再添一把火。”
苏毅没有说话，只是拈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敲击着棋盘。
吕布这颗最桀骜的“车”，开始懂得保护身后的“卒”。
张居正这枚最稳重的“相”，开始放弃固守九宫，学会了隔岸观火。
贾诩这门最阴狠的“炮”，却开始畏惧，畏惧那执棋之手。
而那个由医、工、道三家合力催生的“人道镜”，又会是这盘棋里的，哪一枚子？
苏毅笑了笑，将手中的黑子，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火，不必添了。”
他端起茶杯，望着窗外那片深邃的，缀满星辰的夜空。
“让贾诩告诉草原上的那些狼。”
“雪，快下了。”
“让他们，自己，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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