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镜海市老火车站,铁轨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光,像条沉默的金属巨蟒盘踞在城市边缘。公羊黻裹紧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领口处磨出的毛边蹭着脖颈,带着岁月沉淀的粗糙触感。她踩着台阶走上站台时,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在空旷的站台上撞出细碎的回音,又迅速被弥漫的薄雾吞噬——这雾气浓得有些反常,连十米外的信号灯都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让整个站台像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她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收音机,机身外壳被摩挲得光滑如玉,边角却因常年揣在兜里,磕出了几处深浅不一的凹槽。这是丈夫老周生前用了二十年的物件,当年他还是火车司机时,总把这台收音机放在驾驶室仪表盘旁,说“听着声响,就不觉得孤单”。此刻收音机冰凉的外壳贴着掌心,却让公羊黻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今天是老周失踪十周年的日子,也是她守着这个“声音博物馆”的第五年。
站台西侧的铁皮小屋就是“声音博物馆”,招牌上的油漆掉了大半,“博”字的右半边缺了个点,像个没说完的句号悬在半空。公羊黻掏出钥匙串,金属钥匙在晨雾里泛着冷光,她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钥匙串上挂着的小铁片上——那是老周第一次独立值乘时,从火车刹车片上磨下来的碎片,上面还能看到模糊的车次编号“K407”。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嗒”一声闷响,门轴“吱呀”一声尖叫,像是积攒了整夜的委屈终于爆发。这声响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翅膀扑棱的声音混着远处传来的火车鸣笛声,在清晨的薄雾里散开,又被更浓的寂静重新包裹。公羊黻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旧物件霉味和铁轨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属于老周的气息,也是属于这个博物馆的气息。
“老周啊,今天降温了,你在那边可得多穿件衣服。”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手指拂过柜台玻璃上的灰尘,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柜台里陈列着二十多个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不同的声音载体——有老周当年的发车录音磁带,磁带标签上的字迹被岁月晕染得模糊;有拾荒者老马送的旧船票,票面上的目的地“镜海港”早已被磨得看不清;还有去年那个孕妇录下的“给未出生宝宝的话”,录音笔旁放着一张婴儿的满月照,照片里的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最显眼的是中央的展柜,里面放着台老式开盘录音机,黑色的磁带盘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细线,像团解不开的心事。这是老周最后一次值乘时的行车记录,也是当年警方调查失踪案时,唯一从火车驾驶室里找到的“线索”——但磁带早已损坏,无论公羊黻找多少人修复,都只能听到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她刚想拿起抹布擦拭展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邻市“昌明县”。公羊黻犹豫了一下,划开接听键,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接着是个沙哑的男声,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是周建明的妻子?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消失,中午十二点,到昌明县废弃火车站,别告诉任何人,否则永远别想知道真相。”
电话突然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公羊黻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冷汗顺着掌心滑落——“周建明”是老周的本名,除了家人和当年的同事,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她抬头看向窗外,薄雾似乎更浓了,远处的信号灯忽明忽暗,像双窥视的眼睛。去,还是不去?去了可能是陷阱,甚至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可不去,这或许是解开老周失踪之谜的唯一机会,这个疑问已经折磨了她整整十年。
就在这时,柜台下的抽屉突然“哐当”一声自己弹开,里面放着的老周的工作证掉落在地。公羊黻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工作证里夹着的一张小纸条——是她当年写给老周的,上面写着“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等你回家”。看着熟悉的字迹,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她必须去,为了老周,也为了自己这十年的坚守。
六点整,站台开始热闹起来。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跑过,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清脆;卖早点的推车“轱辘轱辘”地碾过铁轨旁的石子路,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顺着风飘进博物馆;环卫工王姐握着扫帚,一下下扫着站台地面的落叶,扫帚与地面摩擦的“唰唰”声,像首有节奏的晨曲。
“公阿姨,早啊!”王姐隔着玻璃朝里喊,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朵菊花。她把扫帚靠在墙角,从口袋里掏出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热乎馒头,“刚买的,还冒着热气,你垫垫肚子。”
公羊黻接过馒头,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口,她眼眶微微发热:“谢谢你啊王姐,总想着我。”
“谢啥,当年老周师傅可帮过我不少忙。”王姐摆摆手,目光落在展柜里的开盘录音机上,突然压低声音,“说起来,我昨天值夜班时,好像听到这机子自己响了,就是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说话,还提到了‘昌明县’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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