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的六月,梅雨季像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的湿度浓得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潮冷的凉意。赫连黻的画室藏在老城区最深处的巷尾,是栋民国时期留下的两层小楼,墙面爬满了斑驳的爬山虎,深绿与浅绿交织,叶片上沾着昨夜未干的雨珠,顺着砖缝缓缓往下淌,在青石板路上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歪斜的屋角。
画室的门是老式的对开木门,铜环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绿锈,推开门时“吱呀——呀——”的声响,像年迈老人压抑了半生的咳嗽。赫连黻提着刚买的豆浆油条走进来,牛皮纸袋被水汽浸得有点软,指尖能摸到温热的触感。她的鞋底蹭过门槛,带起一点潮湿的泥土,在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褐色的疤痕——那是三年前被前夫家暴时,她挣扎着摔在调色盘上,被碎瓷片划开的伤口,当时流了很多血,医生说再深一点就会伤到神经。
“小宇,早啊。”她把早餐轻轻放在靠窗的矮桌上,那桌子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樟木桌,桌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抬头看向画室中央,晨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小宇正坐在画架前,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宽大的木椅里,像只受惊的小猫。他手里攥着块橡皮,在画纸上反复擦拭,动作机械而用力,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画纸是张全开的素描纸,原本画着一轮边缘带着橘红色光晕的太阳,此刻却被擦得发黑起毛,只剩下右上角一点模糊的红痕,像凝固在纸上的血渍,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赫连黻放轻脚步走过去,她知道自闭症的孩子对声音格外敏感,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可能惊扰到他。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小宇时,这孩子也是这样,握着橡皮不停擦拭画中的太阳,直到把画纸擦破。后来小宇的妈妈红着眼眶告诉她,小宇的爸爸因为怕小宇看到他家暴的样子,竟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小宇长到六岁,几乎没见过完整的太阳,在他的认知里,明亮的东西都是会被“抢走”的。
“今天想画点什么?”赫连黻在他身边缓缓蹲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羽毛拂过心尖。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纸面有点潮,是画室里的湿气浸的,摸起来微凉。
小宇没有说话,只是把橡皮攥得更紧,肩膀微微发抖,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画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雨滴落在爬山虎叶子上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早点铺传来的模糊吆喝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不真切得像场梦。
突然,阁楼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打破了画室的寂静。
赫连黻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阁楼是她堆放画具和旧画的地方,平时很少上去,只有每月整理一次画材时才会爬梯子上去。她站起身,看向通往阁楼的木梯,那梯子是老松木做的,梯级上刻着深深的木纹,还沾着几点干涸的颜料,是她去年刷阁楼墙壁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我去看看。”她轻声对小宇说,然后扶着梯子慢慢往上爬。梯子有些摇晃,每踩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爬到一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宇,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手里的橡皮停住了,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阁楼的动静。
阁楼里比楼下更暗,只有屋顶一扇小小的天窗,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陈设。赫连黻伸手在墙上摸索着开关,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按钮,“啪”的一声,头顶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线瞬间填满了阁楼,却也让角落里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地上散落着几支画笔,笔毛已经炸开,还有一个翻倒的颜料盒,里面的颜料早就干了,结成一块块硬壳,像干涸的血痂,颜色暗沉。而在阁楼最里面的角落,一堆旧画框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画板,头低着,看不清脸。他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手腕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绷带已经有些脏了,沾着点褐色的污渍,不知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谁?”赫连黻的声音有点发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不小心碰到身后堆叠的画框,“哗啦——”一声,画框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里面的画掉了出来。其中一幅是她未完成的光影画,用碎镜片拼成的彩虹散落在地上,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却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睛很大,却没有焦点,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清情绪。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奇怪的、近乎诡异的笑:“我叫林深,是来……找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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