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西郊的牧云牧场,晨雾像揉碎的裹着整片草原。沾着露水的针茅草泛着银绿色,风一吹就簌簌响,把远处蒙古包的奶香送过来。牧场中央的老榆树下,那口锈迹斑斑的铡刀斜斜靠在石墩上,刀背朝上,刻着的诗句被岁月磨得模糊,只有“春”字的捺笔还透着点铁的冷光。拓跋?穿着靛蓝色工装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草汁的小腿,正蹲在铡刀旁用砂纸打磨刀刃,金属摩擦的“沙沙”声混着远处牛羊的叫声,倒像首没谱的曲子。
“拓跋哥,又跟这破铡刀较劲呢?”一个穿浅粉色冲锋衣的姑娘跑过来,扎着高马尾,发梢沾着几朵小黄花,是牧场的实习生沈青芜——新增加的角色,名字取自温庭筠“绿芜墙绕青苔院”。她手里举着个牛皮本子,“刚收到三个诗人的报名,都说要来看你这‘诗铡刀’呢。”
拓跋?直起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阳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鼻尖沾着点草屑:“别叫它破铡刀,我爸说过,这刀背刻着的是饿肚子年代的骨气。”他伸手摸向刀背的刻痕,指尖能摸到凹凸的字迹,“当年有个诗人,用一首诗换了我爸十斤口粮,就刻在这上面。”
沈青芜凑过去,眯着眼睛念:“‘铡断荒芜...后面啥呀?’她的指甲涂着淡紫色指甲油,轻轻刮了下刀背,“这诗人也怪,换粮食不写丰收写荒芜。”
“因为那年头,草原上除了荒芜啥都没有。”拓跋?蹲下来,从石墩下翻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泛黄的笔记本,“我爸记的,那诗人姓柳,戴个圆框眼镜,衣服上全是补丁,却总说‘文字能当种子种’。”他翻开笔记本,纸页脆得像枯叶,上面画着个简易的铡刀,旁边写着“柳诗人,1962年秋,换粮诗《破荒》”。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三辆越野车卷起尘土冲过来,停在牧场门口。第一个下来的是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把玩着个核桃,是本地小有名气的诗人赵野。他斜眼看了下铡刀,嗤笑一声:“拓跋老板,就这破玩意儿?也值得办个‘诗歌牧场’?”
拓跋?没说话,沈青芜倒是气鼓鼓地叉腰:“赵老师,这铡刀比你年纪都大,别乱说话。”
赵野挑眉,刚要反驳,后面两个诗人也下了车。一个是戴眼镜的女诗人林晚,穿米白色长裙,手里抱着本诗集;另一个是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叫周河,穿军绿色外套,沉默地打量着四周。林晚走到铡刀旁,轻轻抚摸刀背:“这刻痕里有岁月的温度,赵野,你不懂。”
周河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拓跋老板,听说你要把这铡刀当朗诵台?”
“对。”拓跋?点头,“我想让大家知道,诗歌不只是书店里的精装本,也能是铡刀上的刻痕,是饿肚子时的口粮。”
赵野嗤笑:“说得好听,还不是想蹭热度?我看你这牧场快撑不下去了吧?”这话戳中了拓跋?的痛处——最近经济萧条,牧场的牛羊肉卖不出去,贷款快到期了,昨天银行还来催过款。
拓跋?的脸沉下来,指节攥得发白:“我办诗歌牧场,不是为了蹭热度。”
“那是为了啥?为了情怀?”赵野走近一步,故意撞了下拓跋?的肩膀,“情怀能当饭吃吗?我看你还是早点把这破铡刀卖了,还能换点钱还贷款。”
沈青芜急得跳脚:“你怎么说话呢!”她刚要上前,被拓跋?拉住了。拓跋?盯着赵野,眼神像草原上的鹰:“这铡刀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哟,还挺硬气。”赵野掏出手机,“我听说你欠银行五十万?再拖下去,牧场都要被收走了。”他晃了晃手机,“要不这样,你把铡刀卖给我,我给你六十万,不光能还债,还能剩点钱周转。”
周围的风突然大起来,吹得榆树叶“哗哗”响,铡刀上的锈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拓跋?的心里像被铡刀割了一下,一边是急需的钱,一边是父亲留下的铡刀——那是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要守住”的东西。他犹豫了,指尖在刀背上轻轻摩挲,能摸到父亲当年磨刀刃时留下的痕迹。
沈青芜看出他的动摇,小声说:“拓跋哥,这铡刀不能卖,那是你爸的念想。”
林晚也开口:“拓跋老板,诗歌需要载体,这铡刀就是最好的载体。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联系出版社,把牧场的诗歌编成集子出版,多少能帮你周转下。”
周河点点头:“我认识几个做文化旅游的朋友,可以帮你把牧场打造成‘诗歌打卡地’,吸引游客过来。”
赵野冷笑:“你们这是在害他!出版?旅游?都慢得很,他现在就要钱!”他又转向拓跋?,“六十万,现金,现在就能给你。”
拓跋?看着铡刀,刀背上的诗句仿佛在发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坐在铡刀旁,念柳诗人的诗:“铡断荒芜,生长春天。”那时候他不懂,现在终于懂了——铡刀铡的不是草,是绝望;刻的不是诗,是希望。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坚定:“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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