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没再争执,拿起磁带走向休息室。那里放着一台老旧的录音机,还是他当年从废品站捡回来修好的。他知道这磁带里藏着什么——有他当年的呼喊,有兄弟们的哭声,还有那枚哨子一遍又一遍的声响。这些年他很少听,不是怕,是不敢——每次听到那声音,他就想起那些在蒸汽里挣扎的兄弟。
磁带塞进卡槽,按下播放键。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传来锅炉爆裂的巨响,伴随着杂乱的呼喊和警报声。就在一片混乱中,清脆的哨声突然响起,一长两短,重复不断。
“所有人往东侧安全通道跑!别慌!”申屠?年轻时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带着镇定的力量。那时候他的声音还没被煤尘和蒸汽熏得沙哑,带着年轻人的锐气。
哨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一张无形的指挥网。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变得有序,呼喊声也慢慢平息。最后,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录音结束了。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苏明轩的脸涨得通红,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起自己刚才说“老东西该淘汰”的话,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看不起的“老古董”,其实是用命守护过这里的人。
“当年……为什么没上报?”林晓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的爷爷当年也是锅炉工,那天正好请假,躲过了一劫。爷爷总说“要不是申屠师傅,热电厂不知道要少多少人”,可她一直不明白,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档案里记录得这么简略。
“报了也没用。”申屠?关掉录音机,“那时候设备老化,上面只想压下来。我这哨子,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蒸汽太大,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他想起当年老厂长找他谈话,说“小申,委屈你了,等厂里评上先进,我给你记功”。可后来先进评上了,记功的事却没了下文——老厂长说“这事传出去影响不好,还是算了”。
他拿起哨子吹了个长音,还是当年的节奏。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哨子上,暗黄色的表面泛起温暖的光。这哨声不仅是信号,更是他对兄弟们的承诺——只要他还在这个车间,就绝不会让1993年的悲剧重演。
突然,车间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3号炉的压力表指针疯狂飙升,红色的警示灯不停闪烁。
“不好!省煤器爆管了!”张师傅的惊呼打破寂静。他昨天检查省煤器时就发现有点漏水,上报给了设备科,可设备科说“先凑合用,等下周新零件到了再换”。他当时就觉得不安,没想到真的出了问题。
苏明轩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去按紧急停机按钮:“怎么办?系统怎么没自动保护?”他在学校学的都是理论,从没遇到过真的事故,手脚都软了。
“别碰!”申屠?冲过去拉开他,“现在停机容易造成二次爆炸!”他太清楚省煤器爆管的后果——一旦停机,锅炉内压力骤降,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抓起哨子冲到车间中央,急促的哨声响起,一短一长一短。这是“紧急处理”的信号,老员工们都懂。老员工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关闭给煤机,有的打开紧急放水阀,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这些年他们每月都要进行应急演练,就是怕哪天真的出问题。
苏明轩站在原地,看着有条不紊的人群,又看看申屠?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之前总觉得这些老员工不懂技术,现在才明白,他们靠的不是系统,是经验,是生死关头练出来的默契。他想起自己提交的自动化改造方案里,根本没考虑过这种突发情况的手动处理流程,心里一阵后怕。
“去把备用泵打开!”申屠?的声音传来。他知道苏明轩懂技术,备用泵的操作虽然简单,但需要冷静和细心,正好让这孩子练练手。
苏明轩如梦初醒,赶紧跑去操作。他的手还在发抖,却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他按照操作规程一步步打开阀门,看着备用泵启动,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成就感——这是他第一次在车间里感觉到自己“有用”,而不是那个只会说风凉话的实习生。
四十分钟后,警报声终于停了。压力表的指针缓缓回落,车间里的蒸汽渐渐散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苏明轩走到申屠?面前,低下头:“申屠师傅,对不起,我之前……”他想说的话太多,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对不起自己的傲气,对不起对老工人的轻视,更对不起刚才差点犯的错。
“知道错了就好。”申屠?拍了拍他的肩膀,“技术重要,但经验也不能丢。这锅炉跟人一样,有脾气,得顺着它来。”他能看出苏明轩的转变,这孩子聪明,就是太浮躁,多经历几次事就好了。
苏明轩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我明天就去抄操作规程,抄二十遍!”他这次是真心想抄,不是为了应付,而是想把这些老经验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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