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西麓,望霞山索道站。
深秋的晨雾还没散,像掺了奶白颜料的温水泼在山尖,把青黑色的松针染得发灰。索道站的铁皮顶沾着昨夜的露水,太阳刚冒头就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疼。空气中飘着松脂的冷香,混着缆车机油的腥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点金属的涩味。
“吱呀——嘎啦——”
老旧的缆车车厢从雾里钻出来,钢缆在滑轮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像谁在啃生锈的铁条。澹台?蹲在检修平台上,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手里的扳手刚碰到缆绳固定栓,就被震得虎口发麻。他摘下沾着油污的手套,指尖在钢缆上反复摩挲,那道细微的划痕边缘有些发卷,是金属疲劳到极致的征兆。
“澹台师傅,今儿最后一趟检修了啊!”调度室窗口探出颗脑袋,是索道站的老周,他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调度单,“下午景区要搞什么‘百年索道纪念’,听说市里领导都来。刚才办公室还来电话,让咱们把检修工具都收起来,别碍眼。”
澹台?没回头,从工具包掏出游标卡尺,卡进划痕最深处:“知道了,”他应了声,声音被风吹得发飘,“这根缆绳得换,磨损超标了。卡尺读数快到报废线的三倍,再用就是拿人命开玩笑。”
老周啧了一声,从窗口爬出来,凑到澹台?身边瞅了眼卡尺:“换?哪有时间!上面催着要‘原汁原味’,说这缆绳从1980年用到现在,是‘活文物’。昨天王总还特意来看过,说这缆绳上的锈迹都是‘历史的包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你忘了上个月的事?你提换缆绳,被李经理骂了顿,说你故意找茬。”
澹台?皱起眉。他当索道检修工十五年,最清楚这根钢缆的脾气。日晒雨淋四十四年,钢丝断了不下二十根,上次暴雨天就差点断了,还是他连夜用备用钢索加固才撑到现在。可景区为了搞“百年纪念”,硬是把安全抛到脑后。他想起家里的妻子,上周刚查出怀孕,医生反复叮嘱要他注意安全,可眼下这情况,他怎么能坐视不管?
正琢磨着,缆车车厢“哐当”一声撞在站台缓冲器上,震得整个站台都晃了晃。澹台?抬头,看见车厢底部挂着个东西,晃悠悠的像个坠子。他攀着铁梯爬上去,手指一摸,触到冰凉的金属——是把同心锁,锁身锈得发黑,刻着模糊的字迹。
“2008.5.12 峰&芸”。
这串数字像针一样扎进澹台?的眼睛。他记得这把锁,十五年前刚上班时就见过,锁在最偏的那根副缆上。当年景区流行挂同心锁,后来副缆拆除,他以为这锁早被当成垃圾扔了,没想到竟顺着主缆缠到了车厢上。那天的场景突然涌上来:地震的轰鸣声、缆车的坠落声、还有那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把他推出车厢时说的那句“小伙子,好好活着”。
“发什么呆呢?”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澹台?回头,看见个穿米白色冲锋衣的姑娘站在平台口,手里举着相机,镜头还对着缆车。姑娘梳着高马尾,发梢沾着雾水,脸上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笑起来眼角有颗小小的痣。她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泛黄的旧相册。
“拍风景?”澹台?问。
“拍故事。”姑娘晃了晃相机,“我叫不知乘月,自由摄影师,来拍望霞山索道的专题。听说这里要拆了,以后建新式缆车,想来留个纪念。”
不知乘月,这名字倒是雅致,澹台?想着,指了指那把锁:“拍这个?十五年的老古董了。”
“就是冲它来的。”不知乘月走近,指尖轻轻碰了碰锁身,“我奶奶总说,2008年那天,她在这索道上丢了最重要的人。她现在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什么都忘了,就记得这把锁,总念叨着要找回来。”她从背包里掏出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锁,站在索道站门口笑,“这是我奶奶年轻时,怀里的就是这把锁。”
澹台?心里一动。他想起老周说的纪念活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锁出现得太巧,偏偏在纪念活动前一天冒出来,而且不知乘月的奶奶,会不会和当年的事有关?他正想问些什么,索道站入口传来喧哗声。
一群穿西装的人簇拥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走过来,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皮鞋擦得锃亮,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啪嗒”响。他手里把玩着个文玩核桃,时不时往地上吐口痰。
“王总,这就是咱们的‘功勋索道’!”景区经理李涛点头哈腰地指着缆车,手里的文件夹都快递到王总脸上,“等会儿您剪彩后,就坐头班缆车到山顶,体验下‘云端观景’。山顶还特意布置了茶座,都是您爱喝的龙井。”
王总眯着眼扫了圈,目光落在澹台?身上,眉头一皱:“怎么还有工人?赶紧清走,别扫了兴。这脏兮兮的样子,要是被领导看到,还以为咱们景区多不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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