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旧货市场,正午的日头泼洒滚烫的金辉,把青灰色水泥地烤得发白。空气里飘着旧木头的霉味、生锈铁皮的铁锈气,混着远处小吃摊飘来的廉价香水味,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燥。
角落里万俟黻的旧货摊前,几只绿头苍蝇围着半块发霉的布料打转,嗡嗡声搅得人心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背心,露出的胳膊上沾着几点机油,正蹲在地上给一台铜制台灯除锈。阳光透过摊顶破旧的遮阳棚,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砸在台灯底座上,瞬间蒸发成一小团白气。
“老万,你这破摊子还开着呢?”隔壁卖旧家具的老王探过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昨天来了个搞收藏的,说要找民国的打字机,你这儿有没?”
万俟黻手一顿,铁刷子在台灯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直起身,后腰传来“咯吱”的劳损声,“哪有那宝贝?上次收的那台早当废铁卖了。”
话刚说完,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伴着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万俟黻回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色对襟衫的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朵半开的梅花。
“请问,”老人声音轻得像薄纸,“这里收旧打字机吗?”
万俟黻眯起眼打量她。老人的对襟衫浆洗得平整,袖口磨出了毛边,脖子上挂着个银质吊坠,坠子是枚小小的打字机造型,被磨得发亮。“收啊,您有?”
老人点点头,从随身的蓝布包里掏出个长方形木盒。盒子表面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台黑色的“雷明顿”打字机,机身蒙着层薄灰,按键上的字母却依旧清晰,边角处有磕碰的痕迹,像刻着岁月的伤疤。
“这是我丈夫的,”老人指尖轻轻拂过机身,声音发颤,“他走了十年了。”
万俟黻伸手接过打字机,分量比想象中沉。他试着按了下“a”键,按键弹起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却卡在了半空中。“卡键了,得修修才能卖上价。”
“我不要钱,”老人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要是能修好它,看看里面……有没有没打完的东西,就行。”
万俟黻愣了愣,这要求新鲜。他正想追问,手机突然响了,是钟离龢打来的,说废品站的“记忆墙”要翻新,让他过去帮忙搬东西。“您先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去就回。”他把打字机放在摊位内侧,用块布盖好,抓起外套就往市场外跑。
旧货市场外的马路上,一辆红色电动车呼啸而过,车后座绑着的旧音响正放着神曲,震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万俟黻刚穿过马路,就撞见迎面走来的公西黻,他手里拎着个工具箱,帆布面上印着“修笔”二字,边角处缝了块补丁,是深蓝色的布料,和万俟黻的工装背心一个颜色。
“老万,急着去哪儿?”公西黻嗓门洪亮,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脸上格外显眼。
“钟离喊我去废品站干活。”万俟黻脚步没停,“对了,你懂打字机不?刚收了台民国的,卡键了。”
公西黻眼睛一亮,“巧了!我爸以前修过这玩意儿,我跟着学过两手。完事带我去看看?”
“得嘞!”万俟黻挥挥手,加快了脚步。
废品站里早已热闹非凡。钟离龢穿着橙色工装,正站在梯子上贴照片,照片里是刘姐的地址条、张奶奶的半片钥匙,还有小杰画的全家福。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淡粉色的创可贴。
“你可算来了!”钟离龢低头喊,声音被风扇的“呼呼”声盖得发虚,“帮我把那箱旧相框递上来。”
万俟黻搬起箱子,手腕突然一沉。箱子侧面的木板裂了道缝,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怀里抱着台打字机,笑得一脸灿烂。他心里一动,这打字机看着和老人那台有点像。
“发什么呆?”钟离龢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万俟黻把箱子递上去,手指了指照片,“这照片哪儿来的?”
钟离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哦,昨天收废品收的,说是一个老教授的遗物。怎么,你感兴趣?”
“有点。”万俟黻含糊应着,帮忙把相框一个个递上去。阳光从废品站的天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巨大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斑里飞舞,像无数个跳动的微小星辰。
忙活了两个小时,“记忆墙”终于翻新完毕。墙上贴满了旧物件和照片,五颜六色的便签纸层层叠叠,有人写着“谢谢当年的热豆浆”,有人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钟离龢拍了拍手,灰尘在她掌心扬起,“走,我请你们喝冰汽水。”
三人刚走出废品站,就看见路口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走近了才听见,一个穿黑色皮衣的壮汉正揪着个年轻人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你敢说我这打字机是假的?懂不懂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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