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东海岸,望归灯塔。
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坠在海平面。铁锈红的灯塔塔身爬满深绿藤壶,塔顶玻璃穹顶蒙着层海雾凝结的水汽,折射出细碎的银白光斑。咸腥海风卷着浪沫拍击礁石,发出“轰——哗——”的闷响,礁石缝里的海螺被冲得翻滚,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壤驷?蹲在灯塔基座旁,指尖划过粗糙的水泥面。指尖触到的地方冰凉刺骨,混着海风带来的湿意,连带着鼻腔里灌满的咸涩气息,都带着海独有的凛冽。他穿着藏青色防水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海水泡得发红的皮肤,上面还沾着几点深褐色的海藻。
“老壤,还在看那些‘正’字?”
粗犷的声音刺破风声,亓官龢扛着工具箱从渔船上跳下来,军绿色胶鞋踩在湿滑的码头木板上,发出“吱呀”的呻吟。他头发被海风刮得凌乱,鬓角沾着白霜,脸上沟壑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笑起来时露出颗缺角的门牙。
壤驷?抬头,指了指基座角落密密麻麻的刻痕:“第三百二十七个。”
那些“正”字刻得深浅不一,最深的几划边缘已经发黑,浅的还能看到新鲜的水泥粉末。每一笔都透着执拗,像在跟时间较劲。
“上世纪那个守塔人的故事,你都能背成绕口令了。”亓官龢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金属碰撞声清脆,“今天换透镜,鲜于黻的吊车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鲜于黻驾驶着黄色吊车沿海岸线驶来,车斗里坐着南门?和公冶?,前者穿橙色救生衣,后者一身运动装,运动鞋上还沾着马拉松赛道的红土。
“迟到十分钟,罚你等会儿帮我扶脚手架。”南门?跳下车,甩了甩被风吹乱的马尾,发梢的水珠溅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鲜于黻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路上捡了个东西,你肯定感兴趣。”他拉开吊车副驾门,抱出个蒙着蓝布的木盒,布面上印着褪色的海浪图案。
木盒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里面躺着块巴掌大的玻璃碎片,边缘磨得光滑,阳光透过碎片折射出七彩光晕,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菲涅尔透镜的残片。”壤驷?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小心翼翼捏起碎片,指尖能感觉到玻璃表面细微的纹路,“跟塔顶那盏的材质一模一样。”
公冶?凑过来,指尖在碎片边缘轻轻划过:“这纹路像是人为打磨的,不像是海浪冲的。”她常年握跑鞋的手指指腹有层薄茧,触到玻璃时格外敏感。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刹车声响起。黑色越野车停在码头边,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她头发挽成低髻,插着支银质发簪,脸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黑曜石。
“诸位好,我是海洋学家沈归帆。”女人伸出手,指尖微凉,声音清冽如泉水,“专程来研究望归灯塔的光学系统。”
壤驷?愣住了。这名字他在航海日志里见过,上世纪那位守塔人日记里,无数次出现“归帆”二字,说那是他妻子的名字。
沈归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随身包里掏出个牛皮笔记本:“我是沈望海的孙女。”
笔记本扉页泛黄,贴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民国时期的守塔制服,身边站着穿蓝布旗袍的女人,眉眼和沈归帆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爷爷守了三十年灯塔,等我奶奶回家,最后等到的是海难消息。”沈归帆翻开日记,字迹苍劲有力,“他说奶奶的船一定会被灯塔照亮,所以每天都把透镜擦得锃亮。”
鲜于黻突然拍了下大腿:“怪不得这碎片上有打磨痕迹,肯定是你爷爷当年捡的,想拼起来。”
壤驷?没说话,转身往灯塔里走。铸铁楼梯被岁月磨得发亮,每踩一步都发出“咚”的闷响,回音在空荡的塔腔里打转。爬到塔顶,他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直径三米的菲涅尔透镜静静矗立在中央,由无数块小玻璃拼接而成,表面蒙着层薄灰,却依然能看出精致的纹路。齿轮传动系统锈迹斑斑,挂着几个蛛网,风从穹顶缝隙钻进来,蛛网轻轻晃动。
“这透镜用的是折射原理,把点光源变成平行光束,能照十五海里远。”沈归帆跟进来,指尖划过透镜边缘,“菲涅尔透镜发明于1822年,当年被广泛用于灯塔,因为它比传统凸透镜更轻薄,聚光能力却更强。”
公冶?靠在铁门上,看着透镜发呆:“当年要是没有这灯,不知道多少船要出事。”她想起自己带的跑团里,有个船员的爷爷就是被望归灯塔救过的。
亓官龢已经打开工具箱,拿出扳手开始检查齿轮:“老伙计,该活动活动筋骨了。”扳手碰到锈迹,掉下红棕色的粉末,落在他的工装裤上,像溅了点血。
突然,狂风骤起,塔顶铁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吓得南门?跳了起来。沈归帆的笔记本被风吹得翻页,一张泛黄的船票从里面掉出来,飘落在透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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