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西郊,废弃红卫矿改造的安全教育基地。
秋阳把铁锈色的井架染成金红,风卷着碎煤渣打在铁皮围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空气里飘着硫磺与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吸进肺里带着涩涩的凉意。基地展厅的白炽灯惨白刺眼,照得玻璃展柜里的旧矿灯、安全帽泛着冷硬的光,墙角的老式风钻锈迹斑斑,齿刃间还嵌着半块发黑的煤块。
公冶龢站在“生命守护”展区中央,指尖划过展柜里那只锈迹斑斑的手动铃铛。铃铛主体是黄铜材质,表面爬满绿锈,铃舌缠着半截发黑的麻绳,下方挂着的铭牌刻着“红卫矿1998”,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
“这就是‘救命铃’,”她抬眼看向围拢的参观者,声音清亮,“1998年矿难,37名矿工被困井下,正是靠着这只铃铛传递信号,最终12人获救。”
人群里突然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公冶龢循声望去,见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正用袖口抹脸。老人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额角有道月牙形的疤痕,左手无名指第一节永远弯着,那是长期握矿镐留下的痕迹。是“沉默赵”,基地的常客,每次都站在救命铃展柜前发呆,今天却格外失态。
“赵叔,您没事吧?”公冶龢走过去递纸巾。
沉默赵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没事,就是……想起老伙计了。”他的目光黏在铃铛上,声音发颤,“当年,是我最后一个摇响它的。”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参观者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掏出手机录像,有人急着追问细节,沉默赵却突然转身往外走,后背挺得笔直,脚步却有些踉跄。
公冶龢心头一紧。她记得档案里写着,1998矿难的幸存者名单里,确实有个叫赵守义的矿工,也就是沉默赵。但档案只记录了救援结果,对井下细节只字未提。
“大家先自由参观,注意不要触摸展品。”她交代完志愿者,快步追了出去。
沉默赵坐在基地门口的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个铁皮烟盒,手抖得半天没打开。公冶龢递过打火机,火苗窜起的瞬间,她看见老人眼底翻涌的泪光。
“那年我才28,刚当上掘进队队长,”沉默赵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模糊了他的脸,“那天井下透水来得突然,水顺着矿道往上涨,眨眼就没过膝盖。”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矿下口音,混着烟味飘在风里。公冶龢蹲在旁边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阶缝里的煤屑。
“我们躲进临时避难硐室,水还在涨,电话断了,就剩这只铃铛。”沉默赵指了指展厅方向,“老矿长让我摇铃,说井上能听见。我摇了整整一夜,胳膊都肿了,铃铛绳磨得手心流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后来水退了些,老矿长说他去探路,让我带着其他人等消息。他走之前,把这铃铛塞给我,说‘守义,活下去’。”
烟蒂烧到手指,沉默赵猛地缩回手。“结果呢?”公冶龢追问。
“结果?”他苦笑一声,疤痕在脸上扯出狰狞的弧度,“我带着人顺着老矿长探的路往上爬,刚出井口,就听见井下传来铃铛声——是老矿长,他被困在岔道里了。可那时塌方了,谁也进不去。”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我总梦见他,问我为什么不回头救他。这铃铛的声音,夜夜在我耳朵里响。”
公冶龢心口发堵。她想起自己带跑团时,光头赵临终前说的“路在脚下”,突然明白有些愧疚能压垮一辈子。
“赵叔,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她轻声说。
沉默赵没说话,站起身慢慢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被拉长的叹息。
公冶龢回到展厅,刚走到救命铃展柜前,就发现铃舌似乎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错觉,凑近细看,突然发现铃铛内侧好像粘着什么东西。
“小李,拿梯子来,再找副手套。”她朝志愿者喊道。
爬上梯子,戴上白手套,公冶龢小心翼翼地抠开铃铛内侧的附着物。是张油纸,被煤渍染得发黑,折叠了好几层。展开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指纹,杂乱地拼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生”字。
油纸上还写着几行铅笔字,字迹模糊不清:“守义带大家走,别回头。矿灯电池省着用,朝有光的方向。——老陈”
老陈,应该就是当年的老矿长陈德山。公冶龢攥着油纸,指腹抚过那些重叠的指纹,突然想起沉默赵说的“37名矿工”,这指纹,恐怕是被困的人一个个按上去的。
她正出神,手机突然响了,是基地主任打来的:“公冶,赶紧来办公室,有大人物要见你,说是来考察安全整改的。”
公冶龢把油纸塞进随身的帆布包,快步走向办公楼。刚上二楼,就听见主任办公室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基地的安全设施太落后了,必须全部整改,资金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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