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地铁3号线深夜的隧道里,橘黄色检修灯的光晕在铁轨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没融化的金砂糖。荀师傅穿着藏青色工装,裤脚沾着铁轨旁的锈色尘土,手里的扳手敲在联结处,“当啷”一声脆响顺着隧道壁滚远,惊飞了趴在电缆盒上的灰鸽子。
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铁锈味,混着远处通风口送来的、带着地面汽车尾气的风。荀师傅弯腰检查轨道接缝时,眼角余光瞥见左侧隧道壁上,有一片和周围深灰色水泥格格不入的浅褪色痕迹——那是片半米见方的涂鸦,颜料被十年的湿气浸得发暗,却还能看清画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笑脸,嘴角弯成月牙,眼睛是两个小黑点,下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早日回家”,字迹边缘有些剥落,像被眼泪泡过又晒干的纸。
“怪了,以前巡道咋没见过?”荀师傅直起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蹭了蹭涂鸦边缘,指尖沾下一点浅黄颜料。他掏出手机打给调度室的小陈,“小陈,帮我查下3号线隧道壁的档案,尤其是十年前修建时的,我这儿发现片老涂鸦。”
电话那头的电流声滋滋响了几秒,小陈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荀师傅您等会儿,我翻下老文档……哦找到了!2014年建隧道时,施工队的工人子女来探班,集体在这儿画的,当时还登过本地晚报呢。对了,里面有个叫林晓的小姑娘,现在好像是咱们地铁公司的隧道工程师。”
荀师傅心里咯噔一下,林晓?上周刚和他一起排查过隧道裂缝的那个女工程师,扎着高马尾,总穿白色安全帽,说话脆生生的。他正愣神,隧道深处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轨道上滚过。他赶紧举着检修灯往前照,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铁轨延伸向黑暗,没见任何异常。
“难道是老鼠?”荀师傅嘀咕着,又往涂鸦处多看了两眼。那笑脸的安全帽颜色,和当年施工队统一发的黄色安全帽一模一样,“爸爸早日回家”这几个字,笔画里藏着孩子特有的认真,每个字都用力写得很大,像是怕爸爸在隧道另一头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荀师傅在地铁公司的走廊碰到了林晓。她穿着浅蓝色工装外套,里面是件白色T恤,牛仔裤裤脚塞进黑色工靴里,高马尾上绑着根红色发绳。看见荀师傅,她主动打招呼:“荀师傅早,听说您昨晚发现了十年前的涂鸦?”
“是呐,”荀师傅点点头,“小陈说你当年也在?”
林晓眼睛亮了亮,嘴角勾起一抹笑:“对呀,那笑脸就是我画的。我爸当时是隧道施工队的钢筋工,总说要等隧道通了,第一个坐地铁回家看我。”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后来隧道通车那天,他却因为加班没赶上,没过多久就调去外地项目了。”
荀师傅心里一软,刚想安慰两句,林晓却突然挺直腰:“荀师傅,我想重启一个‘隧道画廊’项目,邀请当年施工队的后代,来重绘他们父辈的肖像,就画在这片涂鸦旁边。您觉得可行吗?”
“好主意啊!”荀师傅立刻赞成,“当年那些工人可辛苦了,隧道能建成,他们功不可没。我帮你一起筹备!”
接下来的一周,林晓忙着联系当年的工人家属,荀师傅则利用巡道的间隙,清理涂鸦周围的墙壁。他用小刷子蘸着清水,一点一点刷掉墙上的灰尘和蛛网,那片褪色的笑脸在他手下渐渐显露出原本的鲜亮。
这天傍晚,荀师傅正在修补涂鸦附近的一处裂缝。电钻钻开水泥层时,突然碰到了硬物——“咚”的一声,电钻差点脱手。他关掉电钻,用小铲子小心地挖开周围的水泥,露出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盒盖上焊着个小小的黄色安全帽模型,和涂鸦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啥?”荀师傅打开铁盒,里面铺着一层油纸,裹着两样东西:一封泛黄的家书,还有一小袋用牛皮纸包着的泥土。家书的字迹有些潦草,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晓晓,爸爸在隧道里给你埋了个时间胶囊,等你长大了,要是能来修隧道,就能找到它。这泥土是咱们老家院子里的,带着它,就像爸爸陪在你身边。”落款日期是2014年10月,正是隧道快建成的时候。
荀师傅拿着铁盒去找林晓。林晓正在办公室整理工人资料,看见铁盒上的安全帽模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打开家书,手指轻轻抚过字迹,肩膀微微颤抖:“这是我爸的字……他去年退休回了老家,总说当年没给我一个完整的童年。”
当天晚上,林晓就调整了3号线隧道的照明系统。原本冷白色的灯管,被换成了暖黄色,光线洒在隧道壁上,像夕阳照进老房子的窗户。她站在涂鸦前,对荀师傅说:“让每个晚归的人都能看见家的方向。”
荀师傅看着那片暖光里的笑脸,突然想起铁盒里的泥土。他找了个小铲子,带着泥土来到地铁出口的绿化带。晚风轻轻吹着,绿化带里的蒲公英开着白色的小绒球。他把泥土撒在蒲公英旁边,又小心翼翼地种下几株新的蒲公英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