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老街中段,青石板路被梅雨泡得发亮,泛着深灰的水光。路东侧的老裁缝店门脸斑驳,朱红漆皮卷成碎片往下掉,露出里头浅黄的木头纹路。檐角挂着的铜铃生了绿锈,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闷响,像老人哑着嗓子咳嗽。
空气里裹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壁修鞋摊的橡胶气息,还有远处花店飘来的白玉兰甜香。濮阳?踩着水洼进店时,裤脚溅上泥点,指尖触到门框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缝钻进骨头缝。
“这破地方还改什么改?纯属烧钱。”门口传来粗声粗气的抱怨,包工头叉着腰站在雨棚下,安全帽上的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淌,在地上砸出小水窝。“合同写了三天拆完主体,你再磨磨蹭蹭,我可按违约算!”
濮阳?拢了拢身上的卡其色工装外套,露出里头绣着银杏叶的白色内搭。她头发束成高马尾,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一双杏眼亮得很:“王头,这墙是民国的青砖,拆坏了可惜,得慢工出细活。”
“可惜个屁!”包工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破街迟早要推平盖写字楼,你当是捡着宝贝了?”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脆响,拆墙的工人突然“哎哟”叫起来。众人转头看去,墙角的青砖塌了一块,露出个黑黢黢的暗格,一股陈旧的绸缎气息混着樟木味涌了出来。
濮阳?立刻挤过去,拦住要伸手掏的工人:“别碰,我来。”她从帆布包里摸出薄手套戴上,指尖拂过暗格边缘的木纹——这是卯榫结构,不是后期凿出来的。
暗格里铺着泛黄的棉纸,中央躺着件未完工的嫁衣。大红的软缎褪成了浅朱色,襟上绣着半朵玉兰,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花瓣旁绣着“月香1953”四个小字,用的是苏绣里的盘金绣,金线虽暗,纹路依旧清晰。
“月香?”门口传来苍老的声音,社区的陈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雨里,蓝布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这是沈家大小姐的名字!”
濮阳?扶着老人进店避雨,递过干毛巾:“陈婆婆,您知道她的事?”
陈婆婆擦着脸上的水珠,眼神飘向远处:“当年多风光的姑娘啊,穿的旗袍都是上海运来的料子。后来跟个当兵的好上了,可惜那男的成分不好,沈家逼着她分了手。”
“那她后来呢?”
“终身未嫁。”陈婆婆叹了口气,“听说去了养老院,前几年就糊涂了,连自己名字都记不清。”
濮阳?摸着嫁衣的针脚,心里一动。她刚接手这裁缝店时,就想做“旧时光”主题定制,这嫁衣简直是天赐的素材。“您知道她在哪个养老院吗?”
“城西那家安康苑,我上周还去送过棉衣。”
正说着,门口突然闯进群人,为首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皮鞋擦得锃亮,进门就嚷嚷:“谁是房主?这房子我买了,三倍价钱,赶紧搬!”
濮阳?皱眉:“这房子是我租的,租期还有两年。”
男人嗤笑一声,从包里掏出合同拍在桌上:“房东欠我钱,这房子早抵给我了。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我叫人把你东西扔出去!”
亓官黻正好背着废品回收袋路过,探头进来:“欺负人是吧?我刚看见房东在隔壁打麻将,什么时候抵给你了?”
男人脸色一变:“你少管闲事!”
“闲事管定了。”眭?扛着工具箱从对面走来,他刚给隔壁修完水管,袖子还卷着,“我这工具箱里可是有扳手锤子,谁想试试硬碰硬?”
笪龢也闻声赶来,他刚送完支教的教材,手里还抱着作业本:“光天化日强抢房屋,要不要我给社区派出所打个电话?”
西装男见人越来越多,气焰矮了半截:“你们……你们等着!”撂下狠话就溜了。
众人哄笑起来,快嘴刘拍着大腿:“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濮阳?感激地看着众人:“多谢大家了。”
“谢啥,都是街坊邻居。”厍?抱着公交调度本路过,“我下午轮休,陪你去养老院看看?”
“太好了!”
下午的阳光透过养老院的玻璃窗,洒在米白色的地板上。护工领着濮阳?走进房间时,月香正坐在床边发呆,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月香奶奶,有人来看您。”护工轻声说。
月香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得像蒙了灰的镜子。
濮阳?深吸一口气,展开带来的嫁衣。大红的绸缎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玉兰花瓣仿佛活了过来。
奇迹发生了。月香的眼睛突然亮了,像蒙尘的珍珠被擦拭干净。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月香1953”四个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阿诚……我的阿诚……”
护工惊得捂住嘴:“她好久没说过完整的话了!”
月香掀开枕头,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龙凤玉佩。玉佩温润如玉,雕工精湛,龙首的位置缺了一块,正好能和另一半对上。“等他回来完婚……”她把玉佩紧紧贴在胸口,声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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