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东郊,旧工业区。夕阳像打翻的橘子酱,黏糊糊地糊在废弃厂房的破窗上。风穿过生锈的钢铁骨架,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无数个旧梦在此徘徊。几只乌鸦站在扭曲的输电线缆上,发出刺耳的呱呱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机油和某种腐败有机物的混合气味,刺鼻又沉闷。
闾丘乐踩过满地碎玻璃,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格外清脆,在这片废墟里显得有点突兀。她今天穿了一件柠檬黄冲锋衣,配着卡其色工装裤,高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利落地甩动,看起来更像是个准备去荒野求生的探险家,而不是一个整天和棉花、布料打交道的玩具设计师。
“这鬼地方能找出啥宝贝?”跟在她后面的助理小毛捏着鼻子,一脚踢开挡路的破纸箱,纸箱瘪下去,扬起一片灰尘,让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乐姐,咱是不是被那退休老头忽悠了?这都探的第三家旧厂子了,连个像样的螺丝钉都没找到,净吃灰了。”
闾丘乐没答话,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锁在车间尽头那排歪斜、布满厚重蛛网和落尘的木架上。那里杂乱地堆着许多灰扑扑、边缘带着锈迹的金属模具,形状各异,大多是动物轮廓。她快步走过去,顾不上脏,用手指拂去积年的灰尘,露出底下一个泰迪熊模具的轮廓。熊脸线条憨厚,圆耳朵,体型饱满,只是左掌部位有一个明显不自然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破坏过。她双手用力,扳开因岁月而卡死的模具组合件,内侧一道深深的刻痕在昏黄夕照中骤然清晰起来——“1989.6.12”。
“找到了。”她轻声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一股混合着历史沉重感和发现秘密的兴奋感攫住了她。
突然,角落阴影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一个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人蜷坐在一堆废弃的塑料废料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胸牌上,模糊印着“赵卫国”三个字。他颤抖着抬起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向那套模具:“它、它回来了……它还是回来了……”
小毛吓得往后一跳,差点被一根裸露的钢筋绊倒:“嚯!大爷您谁啊?咋躲这儿不出声,专门吓人玩儿呢?”
赵卫国抬起浑浊的泪眼,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往事。那夜,老厂长的幼子意外夭折,老厂长悲痛难抑,偷偷修改了模具,在熊掌内部刻下幼子忌日,赶工做了一批特殊的泰迪熊,既是纪念,也想借外销传递对孩子的思念。可当时厂子正处整改期,私自改模具、赶制非计划产品的事很快败露,工厂被临时查封,成品全被没收处理,只剩这套核心模具,被他偷偷藏在废弃厂房角落。“厂长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老赵啊,总有一天,会有人懂它的意义,会有人让这些承载念想的物件,好好留下去。”老人哭得肩膀耸动,声音嘶哑,“可我……可我每晚都梦见那些熊熊在火里哭,烧得吱吱响……”
【赋·赵卫国】
发如雪,覆额前,似严冬初降
皱纹深,似刀刻面,纵横交错诉沧桑
工装蓝,褪成灰白片,汗渍泪痕混难辨
十指粗,老茧连,摩挲模具三十年
眼浑浊,藏星点,昔日神采已收敛
背微驼,扛岁月延,犹自不肯卸重担
闾丘乐心头震动,一股酸楚涌上鼻尖。她当即下定决心,要将这熊掌图案刻在新设计的公益玩具“记忆小熊”上,所有收益全额捐赠给儿童公益基金会,既延续老厂长的念想,也能帮到更多孩子。临行前,赵卫国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进她手里:“这是……这是当年清理处理现场时,我偷偷留下的边角料碎屑……填进新熊的肚子里,让它们……也算有个传承。”
当晚,闾丘乐位于市中心的工作室灯火通明。她亲自操作激光雕刻机,将那个承载着沉重记忆的熊掌图案精准复刻在新模具上。工人们忙碌地将那些灰黑色的、带着历史气味的碎屑,均匀地混入雪白的棉花填充物中。第一批一千只“记忆小熊”迅速完工,毛绒绒的身体,无辜的黑眼珠,唯有左掌内侧,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日期。线上预售通道在晚上八点准时开启,结果短短三分钟,所有库存显示售罄。购买者名单里,一个名字格外刺眼地跳了出来——“南宫望”。
“是那个超级有名的收藏家!”小毛指着屏幕惊呼,“专收各种残损老玩具的怪人!性格超孤僻的那个!”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玻璃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穿着某快递公司制服、抱着一个不大纸箱的男人探头进来:“闾丘小姐?有您的加急件,需要本人签收。”来人肩宽腿长,冲锋衣拉链严实地拉到下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硬朗、带有一道浅色疤痕的嘴角。签收单姓名栏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不知乘月”四个字。
“公司新来的临时工。”他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负责今晚这片区域的特殊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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