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就是1935年11月25日,王汉彰没有等来殷汝耕被制裁的消息,反而等来了他的另一则通电。
这则通电是发给宋哲元、韩复渠、阎锡山、徐永昌、傅作义、秦德纯、程克、沈鸿烈等人。王汉彰在报纸上看到了全文:
宋委员长、韩主席、阎主任、徐主席、傅主席、秦市长、程市长、沈市长勋鉴:
党国失政,内外交侵,华北危急,存亡一发。汝耕等痛念时艰,不忍坐视,已于本日在通州成立冀东防共自治委员会,宣布脱离中央,实行自治,以谋地方之安全,东亚之和平。
诸公为华北柱石,民众领袖,当此危急存亡之秋,宜早定大计,借救国家之灭亡,而负磐石之重任。尚祈一致奋起,共策进行,华北幸甚,国家幸甚。
冀东防共自治委员会委员长 殷汝耕 同叩
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这两则通电一经报道,全国上下一片哗然!日本人终究还是动手了!
王汉彰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烟雾在阳光里升腾,缭绕,散开。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种隐隐的恐惧。
他想起于瞎子说的那句话——“你最近要有一次大劫啊”。现在看来,也许于瞎子说的不是他个人的血光之灾,而是整个华北的大劫。殷汝耕这一闹,日本人就有了借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当天下午,王汉彰正在办公室里发呆,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吴秘书长的声音:“王副处长,程市长让你立刻来市政府参加紧急会议,有重要事情商量。”
王汉彰心里一紧。不用想也知道,这次紧急会议肯定是研究如何应对殷汝耕宣布冀东自治的事情。就在一个月之前,殷汝耕还曾经亲赴天津和程克密谈。你要说程克提前不知道殷汝耕的所作所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现在,就要看程克如何应对了?是附和殷汝耕一起投日?还是听命于南京政府?
他放下电话,穿上风衣,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纳甘转轮手枪,插进腋下的枪套里。又想了想,从脚踝处摸出那支掌心雷,检查了一下子弹,重新绑好。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尤其是这种敏感时候,程克真要是宣布投日,自己有枪傍身,最起码也有自保的能力。
他出了办公室,下了楼,发动了汽车。引擎轰鸣起来,车子缓缓驶出泰隆洋行的院子,朝着市政府的方向开去。
王汉彰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驱车来到了市政府。汽车穿过英租界的街道,驶过法租界,穿过交界处的铁栅栏门,进入了华界。街道两旁的景象渐渐变了,洋楼少了,平房多了,路边的法国梧桐换成了槐树,树叶早已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肆意摇摆。天色已经有些阴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离着市政府还有几百米远,他就看见市政府的大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三、四百人举着各种旗子,嘴里面喊着口号,将市政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回荡。
王汉彰皱了皱眉,把车停在了路边。他熄了火,下了车,朝着那群人走了过去。走近了之后才发现,这帮人举着“华北民众自卫团”的旗子,白布黑字,有的还用红漆写着,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围在市政府大门口,嘴里喊着:“华北自治、还政于民!”“反对中央干涉!”“冀东人民站起来!”之类的口号。有几个领头的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
人群中什么人都有,有穿长衫的先生,有穿短打的汉子,有学生模样的人,也有几个穿绸缎的商人模样的人。他们的脸上带着亢奋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在参加什么盛大的节日。可王汉彰注意到,站在最前面喊得最凶的那几个人,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凶狠,不像是普通老百姓。
王汉彰刚往前走了两步,两个穿着短衫的汉子就堵住了去路。这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皮肤黝黑,胳膊上肌肉结实,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们叉开腿,双手抱在胸前,挡住了王汉彰的去路。其中一个留着平头、嘴角有颗黑痣的男人冲着王汉彰骂骂咧咧地说道:“去,去,去,滚一边子去,没看见这正请愿了吗?再往前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王汉彰的胸口。
王汉彰没有等他把话说完,直接从腋下枪套里掏出了他那支纳甘转轮手枪,乌黑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那人的脑门上。那枪管冰凉冰凉的,硌得那人的额头生疼。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击锤已经张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笑着说,那笑容很冷,很淡,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不客气?呵呵,你打算怎么不客气啊?”
看着张开的击锤,那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可再也不敢往前推了。他的眼睛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那个汉子也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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