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玉林听了王汉彰的问题,没有急着回答。他站在厂房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一直拖到王汉彰脚下。他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那副眼镜的左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根极细的白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爱国商人。”
王汉彰没接话,等他往下说。他没有催,也没有打断,就那么靠在厂房的门框上,手里那支烟已经烧到烟蒂了,他也没弹烟灰,就让灰烬自己掉在地上,被夜风吹散了。
曹玉林继续道:“日本人攻打天津时,商务印刷局有一部分厂房被炸。但大部分的机器还在,纸还在,油墨还在,我总得做点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聊一件平常的事,“我用库存的纸印了几份报纸,一份叫《怒吼》,一份叫《天津人民抗日简报》,都是我自己写的稿子,自己排版,自己上机器印的。每期印两三百份,交给报童,让他们帮忙散给街坊邻居。”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厂房里扫了一圈,扫过那些蒙着灰的纺纱机,扫过被绑在柱子上的几个人,最后落回王汉彰脸上:“一共印了七八百份,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没有组织,没有上线,没有下线,没有经费来源,没有人给我下命令,也没有人给我发工钱。我想让天津的老百姓知道,仗还在打,我们还没认输。”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王汉彰脸上:“我知道,印制这些小报的事情一旦被日本人知道,日本人肯定不会饶了我!但我不怕死,如果我的死能唤醒更多民众投入抗日,舍了这条命又如何?”
王汉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碾得很慢,火星在脚底彻底灭了才抬脚。他抬头看着曹玉林,问了一句:“你觉得你能唤醒多少人?”
曹玉林没有被这个问题堵住,像是早就想过这个答案。他回答得很自然:“我不在乎能唤醒多少人。能唤醒一个是一个。哪怕只有一个人看了那张纸,第二天没有低头从日本兵面前走过去,那就够了。”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头顶灯泡里的钨丝在嗡嗡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四下无人的夜里、在厂房空荡荡的四壁之间来回弹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闷住了似的。
王汉彰没有说话,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面前的曹玉林。他不是没见过不怕死的人,西班牙战场上他见过冲出战壕就没打算回来的,见过抱着炸药包往德国人的坦克地下钻的。可那种不怕死不一样,那是被鼓动的,是被口号推着往前跑的。
但眼前的曹玉林不一样,他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在求什么,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他说完了就站在那里,像一根戳在地上的钉子,不摇不晃。
曹玉林见他沉默,往前走了半步。他不是在逼近,只是往前挪了一点距离,站在王汉彰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没有变化:“你是中国人,还是汉奸?你现在把我送给日本人,他们肯定高兴,你拿我换你的饭碗,我大概能理解。世道乱,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但你要还当自己是个中国人,就给我一个痛快,别让我死在日本人手里。”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王汉彰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句话像一颗石子砸在了一口很深的水井里,咚的一声,从井口一直落到井底。
他转过身,走到厂房门口,站在门槛上往外看。院子里没有月亮,只有从厂房窗户里透出来的那点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夯土地面黑黢黢的,墙角那几堆废旧零件在阴影里像趴着的兽。远处海河那边的天边有一线暗红色的光,微微晃动着,不知道是某处还在燃烧的火堆,还是哪家在给谁送路。
他想起在豪恩斯洛农场的最后一天,肖恩跟他说过一句话,在所有训练项目里,最难的不是开枪,不是密码,不是跟踪,是判断一个人说的话值不值得信。开枪失误是死一个人,判断失误是死一片人。
他在门槛上站了大概半分钟,背对着厂房里所有人,没有回头。那半分钟里,他的脑子里转过几件事。自己答应了池上发一两天之后把曹玉林交给他。如果不交,日本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万一他们纵兵闯入英租界,英国人那里自己更是交不了差。可如果如果把人交出去,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自己跨越千山万水,从英国回到天津,不是来帮日本人残害自己同胞的!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曹玉林,落在那四根柱子上面。柱子上的麻绳勒得很紧,沾了血的,渗进绳股的缝隙里,变成了深褐色。其中一根柱子上,那四个人还歪歪扭扭地靠着,被老芮豁开脸的那人已经半死不活,另外三个缩着头不敢动。他盯了那几根柱子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