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玉隐的面色已经不仅仅是阴沉了。
她的嘴唇微微发白,抱着元澈的手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光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放肆”,想要呵斥这个胆大包天的奴婢,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韵芝说的是真的。
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辩驳不得。
那些深夜里独坐书房的灯影,那些偶尔失神时露出的恍惚笑意,那些压在砚台底下从不示人的诗稿,那些在睡梦中偶然脱口而出的名字——她全都知道。她只是不能说,不敢说,不愿说。因为一旦说出来,她这些年苦苦维持的体面、这桩婚姻最后的一层遮羞布,就会像一张被戳破的窗户纸,再也糊不回去了。
韵芝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知道这一刀已经扎准了位置。她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微微后退了半步,重新垂下了眼帘,恢复了那副恭谨的奴婢姿态。
她的声音也变了回去,变得柔和而恳切,仿佛方才那个咄咄逼人的人不是她。
“福晋,奴婢说这些,不是为了逼福晋。奴婢是想让福晋知道——娘娘请福晋进宫,不是要害福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娘娘是要给福晋一个机会。一个让那盆绿菊,从福晋心里,连根拔起的机会。”
甄玉隐沉默着。
窗外夜风穿过廊庑,吹得窗台上那盆绿菊簌簌作响。碧色的花瓣在烛光中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悬了太久、终于摇摇欲坠的心。
良久,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冷意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个王妃面对奴婢时的威严崩坏,而是一个女人在守了太久的秘密之后,终于被人看穿时,再也撑不住的溃散。
她的眼圈红了。
这一次是真的。
不是方才为了推诿而挤出来的泪光,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委屈与无力。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哑得像是一宿未眠:“……贵妃娘娘说得对。”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元澈的发顶,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她面颊上,温热的,却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能让她感到踏实的东西。
“我日日看在眼里,夜夜忍在心里。”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孩子头顶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择澜站在门边,无声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僵。
韵芝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甄玉隐把那口气缓过来。
片刻后,甄玉隐抬起头,用袖口迅速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失态尽数压回了那副端庄的面孔之下。只是这一次,她的端庄底下不再是无懈可击的戒备,而是一种被剥去了铠甲的、疲惫的顺从。
“请姑姑回贵妃娘娘的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明日玉隐准时到。”
韵芝福身,深深行了一礼。这一次的礼,比来时多了几分真心。
“奴婢告退。”
她转身走出正房,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一个激灵。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择澜送她到府门口,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轿帘即将落下时,择澜忽然伸手按住了轿帘的边缘。
韵芝抬头看她。
择澜的嘴唇动了动,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福晋今夜怕是睡不着了。姑姑……让娘娘心里有个数。”
韵芝点了点头。
轿帘落下,隔绝了果亲王府最后一缕灯火。韵芝靠在轿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甄玉隐红着眼圈说出“我什么都知道”时的神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是一种被磨了太久之后,连恨都恨不动了的疲惫。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明日进了翊坤宫,面对那盆开得正盛的绿菊,甄玉隐真的会按照娘娘预想的那样,将心中那把刀拔出来,刺向该刺的人吗?
还是说,她已经被这把刀刺了太久,久到连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轿子在长街上辘辘前行。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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