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玉隐的睫毛微微一颤。
韵芝看在眼里,语气愈发温软,仿佛只是在叙旧情:“娘娘说了,旁人来不来都无所谓,唯独福晋,她是真心惦念。那盆绿菊是果亲王亲手培育的品种,娘娘养了好些年,今年开得格外好。娘娘说,这花旁人不配赏,只有福晋来了,才算不辜负。”
她说完,顿了顿,目光从甄玉隐面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她怀里昏昏睡去的元澈身上。
“至于世子,福晋更不必担心。娘娘方才吩咐了,明日一早就让人去太医院请周院判到翊坤宫候着,专程给世子瞧病。周院判的医术,福晋是知道的。再说,果亲王府离宫里才几步路?马车里拢好暖炉、遮严帘子,哪里会见着风?福晋若是还不放心,娘娘说,她派自己的暖轿来接。”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透着体贴,可连在一起,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将甄玉隐所有的退路一条一条地扎紧。
推孩子病?——娘娘早就备了太医和暖轿。
推府务忙?——在贵妃娘娘的盛情面前,区区庄子上的秋赋算得了什么。
推夫妻失和?——韵芝从头到尾没有提这一茬,可她那句“福晋这些年少进宫,娘娘从不曾怪罪过一句”本身就是一种提醒:翊坤宫的耐心是有限的。
甄玉隐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元澈的额头,像是在斟酌什么。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将她蹙起的眉峰描摹得格外分明。
再抬起头时,她面上又浮起了那个温婉得体的笑,语气里却添了几分恳切与无奈,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贤妻良母在做最后的挣扎:“姑姑体谅,不是玉隐不识抬举。实在是元澈这病来得急,昨夜烧了一整夜,我守在床边半步都不敢离开。太医说这孩子底子弱,最怕反复,若是明日进了宫再吹了风……”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眼眶竟泛起了薄薄的红,将怀中的孩子又搂紧了几分。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觉得再逼迫便是铁石心肠。
韵芝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的为难,看着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光,看着她搂紧孩子时微微泛白的指节。
演得真好。
韵芝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不想走到这一步的。娘娘教过她,逼人不能逼到绝处,要给人留一线转身的余地。她原以为那些话已经足够让甄玉隐明白——翊坤宫今日这张帖子,不是请求,是通知。
可甄玉隐还在推。
一而再,再而三地推。
韵芝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想起临行前娘娘站在暮色里折下那朵秋菊的模样,想起娘娘说“心软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意。这些年她跟着年世兰,见过她盛极一时,也见过她跌落尘埃。她比谁都清楚,她的娘娘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而如今的年世兰之所以愿意耐着性子布这一局棋,不过是因为她要等的东西,值得她等。
但韵芝的耐心,到此为止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烛光从她面上移开一半,半边脸沉入阴影之中。然后她抬眼看向甄玉隐,目光不似方才那般温软,像是一柄缓缓从鞘中抽出的刀,寒光一寸一寸地露出来。
“福晋。”韵芝的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可那轻里压着的分量,却让甄玉隐抚摸孩子的手骤然停住。
“奴婢原不该说这些话。娘娘也嘱咐过,请福晋赏花便是赏花,旁的不必多言。”韵芝顿了顿,目光从甄玉隐面上缓缓滑过,“可福晋既然这般为难,奴婢斗胆替福晋想一想——福晋究竟是怕世子吹了风,还是怕进了宫,见了那盆绿菊,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
甄玉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那变化极快,快到烛火都来不及跳一下。方才还盈在眼眶里的泪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蒸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冷意。她的下颌微微绷紧,嘴角那个温婉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僵硬得像一张贴在面上的面具。
“姑姑这话,玉隐听不懂。”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韵芝却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福晋听不懂,那奴婢就说给福晋听。”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低到连烛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福晋是果亲王的枕边人,王爷心里装着谁,福晋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事,福晋日日夜夜看在眼里,忍在心里,不说,不代表没有。不问,不代表不想。”
甄玉隐的心猛地一紧。
韵芝没有退。她看着甄玉隐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下去,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却每一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王爷看那人的眼神,王爷为那人做的事,王爷书房里那些不曾送出去的诗稿——福晋,您真的以为,这世上有什么秘密是能瞒过枕边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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