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的话音落下时,殿中安静了一瞬。她方才那番话——将甄嬛与允礼钉死在皇室颜面之前,将玉隐这些年在王府里的苦楚一桩一件地剖开来,用最温婉的语气说出最诛心的真相——滴水不漏,无可辩驳。既没有替宜修开脱一个字,却字字都把宜修从甄嬛那盆“不知是皇后还是华贵妃”的脏水里摘了出来。
可宜修坐在主位上,浅黄色的衣摆纹丝不动,端着茶盏的那只手却不知何时已将盏沿抵在了掌心,冰凉的瓷器贴着温热的皮肤,那一丝寒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青樱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都在替她解围。那些话从自己侄女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更能让皇帝信服。可青樱不知道——她说得越像甄玉隐,便越让宜修想起纯元。
青樱方才说什么?亲姐姐与自己的夫君暗通款曲,亲妹妹独守空房。亲姐姐在甘露寺上与王爷私会时,可曾想过自己的亲妹妹正独自在王府里替王爷操持家务?亲姐姐在凌云峰与王爷互写合婚庚帖时,可曾想过自己的亲妹妹正替王爷照顾着病重的太妃?
宜修的手指在茶盏边缘上越扣越紧。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初入雍亲王府。那时她还那样年轻,腕上戴着一对碧玉环,是他亲手替她戴上的。玉环成色极好,通体翠绿,水头足得像两汪凝固的春水。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将玉环缓缓推过她的手背、腕骨,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愿如此环,朝夕相见。她低着头,将手腕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愿如此环,朝夕相见——那是他亲口说的话。她知道他是认真的。那时候他还没有遇见纯元。
姐妹之间理应不分彼此。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嫡福晋的位置,姐姐替她坐了。意思是她生下的弘晖,从嫡长子变成了庶长子。意思是她跪在佛堂里为姐姐祈福时,姐姐正躺在她的四爷怀里,接受着原本属于她的册封礼。就像甄嬛——甄嬛在桐花台上接受允礼的私语时,可曾想过玉隐正跪在舒太妃的病榻前替她端药?甄嬛在凌云峰上写下合婚庚帖时,可曾想过玉隐正抱着元澈守在空荡荡的正房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姐姐,一样的妹妹,一样的鸠占鹊巢。
后来弘晖来了。她怀胎十月,生下他第一个孩子。她以为自己的福气终于到了头。可纯元来看她时,穿着一件丽色的旗装,头上簪着一支点翠凤钗。那是嫡福晋才能穿戴的颜色与规制。她坐在床榻上,怀中抱着刚满月的弘晖,看见纯元腕间也戴着一对玉环——成色比她这对更好,水头更足,通体无一丝杂质。那是他迎娶纯元时亲手戴上去的。愿如此环,朝夕相见——同样的话,他说了两遍。可她腕间这对,从那以后便只剩她一个人在看了。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对碧玉环依旧戴在她腕间,可玉环与腕骨之间,如今竟还能塞进一根手指。她从前不是这样的。生弘晖时她也是有肉的,手腕圆润,指节柔软,玉环贴在皮肤上严丝合缝,像极了那时四郎看她的眼神,虽不炽热,却总归是满的。
后来弘晖死了。那场风寒来得太急,她跪在佛堂里磕破了额头,磕到血流满面,求漫天神佛哪怕只换孩子一命。可他在哪里?他在圆明园陪纯元赏月。纯元只是偶感风寒,咳了一声,他便从围场策马奔回,衣不解带地守了三天三夜,连药都要亲自尝过温度才肯喂。而她的弘晖,烧了整整五天,最后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凉下去,连最后一声“额娘”都没来得及喊出口。
从此她再也没有胖回来过。膝盖跪烂了,人也跪干了,连血都流尽了,只剩下一副枯骨撑着这身凤袍。那对玉环便空荡荡地晃在腕上,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的声响极轻极脆,像碎冰撞着碎冰,像极了那个雨夜她抱着孩子尸体走在宫道上,脚下踩碎的满地琉璃。
“愿如此环,朝夕相见。”
当年他亲手为她戴上时,说得那样温柔。如今玉环依旧朝夕相见,只是相见的不再是那个人——是她自己的骨,是她空荡荡的腕,是这二十年来每一个深夜里独自辗转的恨。
她忽然想起纯元临死前抓着她的手,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片,说:“妹妹,你要好好的。”
那时候纯元的眼神多干净啊,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映着她自己那张扭曲的脸。她恨这双眼睛。恨它明明夺走了她的一切,却还要摆出一副悲悯的姿态;恨它到死都在提醒她,你乌拉那拉宜修这辈子,永远只能是姐姐的影子,连恨都要藏在“贤惠”的面具底下,连哭都要挑没有人的角落。
可她又忍不住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纯元还没进府,会偷偷把厨房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塞给她,会挡在那些刁奴面前说“这是我妹妹”,会在她发烧时整夜整夜地给她擦身子。那时候的纯元,是真的把她当妹妹疼的。
所以她才更恨。
恨命运为什么偏偏要让她们爱上同一个男人,恨为什么偏偏是纯元先被许给了四郎,恨为什么连她好不容易盼来的一点温存,都要被这个从小护着她的姐姐,轻飘飘地碾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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