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静得可怕。
那一声匕首落地的脆响,仿佛还在梁柱间回荡,每一个余音,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韩昭雪的脸上。
她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座被风化的石像。那只扬起的手臂,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将她此刻内心的崩塌,暴露无遗。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无限延长的丝线。
她能看见烛火在李玄的瞳孔深处跳跃,能看见他长袍上用金线绣出的云纹,甚至能闻到那杯茶里飘出的、清苦的香气。
一切都无比清晰,清晰得让她感到一阵阵地眩晕。
李玄没有动,依旧安然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匕首,更没有看她那张惨白如鬼的脸。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自己手中的那杯茶上,仿佛那小小的青瓷茶杯里,装着整个天地的玄机。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上面氤氲的热气。
那悠闲的姿态,那从容不迫的动作,无声地诉说着一种极致的蔑视。
韩昭雪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她所预想过的一切,唯独没有这一种。
她不怕被格挡,不怕被反杀,甚至不怕被当场擒获后遭受非人的折磨。
她唯一怕的,就是这种被彻底无视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它将她赌上一切的决绝,将她深埋心底的怨毒,都变成了一场荒唐可笑的独角戏。
终于,李玄抿了一口茶。
温热的茶水顺喉而下,他似乎很满意这茶水的火候,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抬起眼皮,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终于落在了韩昭雪的身上。
“你的杀气,从你进门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像一道惊雷,在韩昭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半个月来,她自以为是的隐忍,她小心翼翼的谋划,她此刻鼓足了所有勇气的致命一击,原来,自始至终,都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之下。
他就像一个坐在高台上的看客,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只蚂蚁,如何费尽心机地搬动一块它永远也搬不动的石头。
一股夹杂着羞辱与绝望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李玄的目光,从她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地上那柄孤零零的匕首上。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那并非嘲笑,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技术性的评判。
“而且,你这把匕首太钝了。”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依旧是那样的轻描淡写。
“伤不了我。”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韩昭雪的心脏。
太钝了。
是啊,太钝了。
不止是这把用来裁纸的匕首,更是她这个人,她的计谋,她的仇恨……在这座深不可测的城府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幼稚和无力。
那根名为“意志”的弦,终于“嘣”的一声,彻底断裂。
韩昭雪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踉跄了两步,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还在不停地颤抖。她想握紧,想让它停下来,却怎么也做不到。
她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败得体无完肤,败得连一丝一毫的尊严,都没有剩下。
李玄终于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看她,而是缓步走到那柄匕首前,弯下腰,用两根手指,优雅地将它捏了起来。
他将匕首拿到灯下,仔细地端详着。
“淬了乌头之毒,见血封喉,份量很足。”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在评鉴一件粗劣的作品,“可惜,手法太糙了。毒液没有完全渗入金属的纹理,只要有一层内劲护体,毒素便侵不进去。”
他顿了顿,将目光重新投向瘫坐在地上的韩昭雪,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学生。
“最重要的是,你的心,还不够狠。”
“一个真正的刺客,在出手的那一瞬间,心里想的不是仇恨,不是过往,而是如何将刀刃,送进目标身体里最脆弱的地方。你的杀气太杂,也太早了。”
韩昭-雪呆呆地听着,李玄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将她那点可怜的骄傲,敲得粉碎。
他不仅看穿了她的行动,甚至连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都剖析得一清二楚。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真的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孩子,无所遁形。
李玄把玩着那柄匕首,似乎是失去了兴趣,随手将它扔在了书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重新走到韩昭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很好奇,”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情绪,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疑惑,“你父亲把你送给我,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你现在这么急着求死,又是为了什么?为了那点可笑的家族荣光?还是为了向一个已经死了的盟友,尽一份愚蠢的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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