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的夜,似乎比别处更深,更浓。
风从残破的城墙缺口灌进来,带着旷野的寒意,吹得城主府廊下的灯笼摇曳不定,光影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鬼魅般晃动。
府邸深处的别院,依旧是歌舞升平,丝竹之声与男人纵情的狂笑,像一根根看不见的毒针,穿透夜幕,精准地扎进另一座院落的死寂之中。
这里是严氏的居所。
院门紧闭,落叶堆积在墙角,无人清扫。曾经精心打理的花圃早已荒芜,只剩下几株枯枝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严氏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她没有看那座灯火通明的别院,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那丝竹声,那笑声,她不用听,也能想象出里面的场景。
那个男人,她的丈夫,正搂着那个叫严琳的女人,将一杯杯美酒灌入喉中,享受着众人的奉承和美人的娇喘。
她跟了他多少年?
从并州到洛阳,从长安到徐州,最后颠沛流离到了这兖州。她陪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主簿,变成了威震天下的温侯。她为他生下了女儿,为他操持着后宅,在他每一次出征前,亲手为他整理盔甲。
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高光的时刻。
可如今,这一切,似乎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女儿吕玲绮从屋里冲了出来,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母亲!他又派人来取东西了!”吕玲绮手中紧紧攥着一根金步摇,那是吕布上次打了胜仗,特意寻来赏给她的。
“他说……他说那个女人看上了,让您……让您献出去!”
严氏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女儿眼中那不屈的火焰和委屈的泪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给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母亲!”吕玲“绮急了,“这是父亲送给我的!凭什么给她!”
“玲绮,”严氏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件死物罢了,给了,就给了。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吕玲绮不懂母亲话里的深意,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涌上心头。她狠狠地将金步摇摔在地上,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里面很快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严氏没有去安慰她。
她只是弯下腰,捡起那根在地上摔得有些变形的金步摇,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她看着步摇上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一颗细小的红宝石,在廊下灯笼的微光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她想起吕布送她这支步摇时说的话。
他说,你是我的妻,玲绮是我的女儿,你们就是我吕布的凤。将来我得了天下,你就是皇后,玲绮就是公主。
皇后?公主?
严氏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缓缓站起身,走进屋内,从一个尘封的木箱最底层,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里,是一块半旧的玉佩。
玉佩的成色并不好,上面还带着几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当年在长安城破,仓皇逃亡时磕碰的。
这是吕布还是个小小的主簿时,用他头一个月的俸禄,买来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她一直珍藏着。
可现在,当她用冰冷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上那温润的纹路时,心中却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她将玉佩和那根金步摇并排放在桌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金步摇,走到了烛火前。
火焰舔舐着黄金,很快,那只精美的凤凰便开始熔化,变形,最后变成一滩毫无形状的金水,滴落在地,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坐倒在椅子上。
那个曾经爱过的男人,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个叫严琳的女人的床上,死在了他自己的欲望里。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叫吕布的,被欲望支配的野兽。
而她,严氏,不能陪着一头野兽,去死。
她的女儿,更不能!
她必须为自己,为玲绮,找一条活路。
良久,她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福伯。”她对着门外,轻声唤道。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仆,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进来。
他是严氏从娘家带来的仆人,伺候了严家三代人,对严氏忠心耿耿。
“夫人。”福伯躬着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福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严氏问。
“回夫人,从您出生起,老奴就伺候着您了。”
“好。”严氏点了点头,她走到福伯面前,从怀中取出了那块半旧的玉佩,郑重地放在了他的手心。
“福伯,我想请你,为我办一件事。这件事,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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