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敞开着,那杆小巧的方天画戟静静躺在红绸之上,玄黑的戟身吸收了窗外透入的所有光线,唯有月牙戟刃反射着冰冷的光。
吕玲绮的手指,一寸寸抚过冰冷的金属。
这触感太熟悉了。
从她记事起,父亲那杆巨大无朋的画戟,就是她眼中最威严的图腾。她曾无数次在演武场边,看着父亲将那杆重逾百斤的凶器舞得风雨不透。后来,父亲也曾亲手教她戟法,一招一式,都烙印在她的骨血里。
可现在,递给她这杆戟的人,是李玄。
那个毁了她父亲一切,将她们母女掳来长安的男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羞辱吗?用一杆戟来提醒她,她是谁的女儿,如今却沦为了阶下囚?
还是试探?看看她是否还藏着獠牙,好寻个由头,将她彻底抹杀?
吕玲绮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充满了恶意与阴谋。可当她握住戟杆,将其从木匣中提出来时,所有的猜测都显得有些站不住脚。
这杆戟,分量恰到好处。不似父亲那杆的沉重霸道,却也绝非寻常女子能够挥舞的仪仗。戟身的每一处弧度,握在手中都异常贴合,仿佛是按照她的手掌尺寸,千锤百炼而成。
这不是一件随手丢来的武器。这是一件为她量身打造的兵器。
那个男人,他到底……
“绮儿!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严氏惊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刚午睡醒来,一进门,就看到女儿手持利刃,站在房中,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她心惊肉跳。
“快!快放下!你想害死我们娘俩吗?”严氏冲过来,想去夺女儿手中的戟。
吕玲绮侧身一避,让母亲抓了个空。她看着母亲那张写满恐惧的脸,心中一阵烦躁。
“母亲,您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你犯傻!”严氏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绮儿,我们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你忘了濮阳城破的那个晚上了吗?你忘了我们是怎么被带来的吗?那个李玄,他不是你爹,他不会容忍你放肆的!你拿着这东西,是想告诉他你还想着报仇吗?”
“他送来的。”吕玲-绮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严氏愣住了。
“他……他送来的?”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为何要送你这个?”
吕玲绮没有回答,她只是重复着那道传遍府邸的命令,像是在说给母亲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我父亲是天下第一的猛将,我不能辱没了他威名。”
“他说,我的武艺,不能落下。”
严氏彻底呆住了,她看着女儿,又看了看那杆散发着寒气的画戟,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她完全无法理解李玄的举动。
吕玲绮不再理会呆立的母亲,她提着戟,径直走出了房门,来到了院中。
听雨轩的院子不大,几丛翠竹,一座假山,一汪小池。
她深吸一口气,摆开了架势。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很快,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招式,便随着身体的舒展,一一复苏。
劈、砍、刺、撩、挂、扫……
戟刃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轻啸。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随着戟风盘旋飞舞。少女的身影在落叶中穿梭,时而如猛虎下山,大开大合;时而如灵蛇出洞,诡异迅捷。
她将所有的憋闷、愤怒、迷茫、不甘,全都倾注在了这一招一式之中。
她想起了濮阳城头,父亲那不可一世的背影。
她想起了逃亡路上,那些曹军斥候冰冷的尸体。
她想起了揽星楼里,那些女人或温和、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
最后,她的脑海中,定格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他坐在篝火边,从容不迫地研究着地图,仿佛天下尽在掌握。
“啊——!”
吕玲绮爆喝一声,一记力劈华山,狠狠地斩在院中的石桌上。
“咔嚓!”
坚硬的青石桌面,应声而裂,碎石四溅。
严氏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吕玲-绮拄着戟,胸口剧烈地起伏,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一通发泄之后,她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愈发疲惫。
接下来的三天,听雨轩的院子里,再无宁日。
吕玲-绮像是疯了一般,每日从天不亮练到天黑。她不与母亲说话,送来的饭菜也只是胡乱扒拉几口,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那杆方天画戟上。
府中的下人远远地绕着听雨轩走,生怕被那个“小煞星”的戟风波及。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其他人的耳朵里。
揽星楼内,小乔一边剥着葡萄,一边对大乔说:“姐姐,你听说了吗?那个吕家小姐,把她院子里的石桌都给劈了!真凶!”
甄宓执着黑子,轻轻落于棋盘,淡淡道:“困兽犹斗,不足为奇。只是不知,将军为何要给她一把利器,就不怕她伤了自己,或是伤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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