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前提是撑过这十年二十年。既得利益集团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拼命反击。财产登记得罪了贪官,盐铁放开得罪了垄断集团,海禁解除得罪了走私利益链。这三批人加起来占了大炎朝官僚体系的一半以上。”
“他们现在怕陛下的刀子,暂时低头造册。等哪天刀子钝了,他们会加倍反扑。”
“所以陛下在早朝上说的那句话很重要。当官的可以有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句话给了清官定心丸,给了贪官一条出路。出路就是你把来路说清楚,说不清楚的才查你。说得清楚的照样当你的官发你的财。沈万三是例子,富甲天下没人骂,因为他的钱来得干干净净。”
郭孝问道。
“王爷,沈万三的船队今年第三条和第四条铁甲船同时下水,泉州港的吞吐量翻了倍。按《富国论》的说法,沈万三自己赚钱,无形中也给泉州百姓创造了财富,这个道理朝廷里有人懂吗?”
“没人懂,他们只看到沈万三赚了钱,看不到泉州百姓跟着赚了钱。他们眼红,嫉妒,想分一杯羹。但他们不敢动沈万三,因为沈万三是唐王的人。换成普通商人试试?早被吃干抹净了。”
“所以《富国论》反对垄断,主张自由竞争。”
苏文把书稿重新包好。
“只有自由竞争才能让沈万三这样的商人越来越多。商人越多,分工越细,生产效率越高,百姓的日子越好。这是良性循环。”
“但大炎朝的官不明白这个循环。他们以为压制商人就能保护百姓,其实保护的是垄断集团的利益。百姓没有便宜货买,商人没有公平竞争的机会,朝廷收不到税,三方都输。唯一赢的是垄断集团。”
“子瞻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李晨把书稿推到苏文面前。
“这本书臣拿去北大学堂开讲。第一堂课就叫《分工是财富增长的源头》。让学生去制针厂参观,亲眼看看分工怎么把效率翻几十倍。看完了再回来听课,比光讲理论强。”
“好。第一批学生三十人,每人选一个课题做实践。有人做农业分工,有人做工业分工,有人做贸易分工。三个月后交实践报告,合格的留下来当助教,不合格的回去继续学。”
郭孝站起来整理衣裳。
“王爷,臣有个想法。天山隧道现在掘进到花岗岩层,进度慢了。臣建议把隧道工程队的工人重新分工。以前是每个小队从头挖到尾,换成流水作业。”
“怎么个流水法?”
“前面打孔,后面装药爆破,再后面清运碎石,最后一组做支护。四组轮班,互不等待。试试能快多少。”
“这个想法好。奉孝去工地盯着,每天记录进度。子瞻把数据整理进《分工是财富增长的源头》这一章当案例。天山隧道的实践加北大学堂的教学加《富国论》的理论,三者互相印证。这就是本王一直在做的闭环。”
苏文看着石桌上的书稿,封面上“富国论”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墨光。
“王爷给这本书取名《富国论》,其实还有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
“大炎朝上下都在谈强国,没人谈富国。强国是刀枪火炮军舰,富国是粮食布匹铁路。刀枪只能威慑敌人,粮食才能喂饱百姓。威慑是一时的,喂饱是一世的。王爷这本书谈的是富国之道,不是强国之术。这不只是经济学,这是治天下的根本。”
李晨靠在椅背上抬头看桃树。
青果在日头下泛着白霜似的绒毛,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这颗桃树也是《富国论》的例子。三年前种下去的时候一尺高,今年挂果了。不是本王浇的水特别多,不是本王施的肥特别好,是树自己会长。本王做的就是松土浇水施肥除虫,剩下的交给树自己。用《富国论》的话说,就是创造好的环境,让市场自己去生长。”
“王爷这句话臣记下了。写在讲义扉页上,就当北大学堂的开学寄语。”
琪琪格又从倒座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摘的葡萄。葡萄是吐鲁番产的,皮薄肉厚汁水足,咬一口满嘴甜。
李晨拣了一颗放进嘴里。
“这葡萄也是财富。农民种出来的实实在在能吃的财富,比一两银子值钱。”
“为什么?”
“因为饿了能吃银子吗?不能。但能吃葡萄。”
郭孝也拣了一颗。
“所以财富的本质不是金银,是能满足人需求的一切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哪一样都是劳动创造出来的。王爷这个道理简单到三岁孩子都懂,但大炎朝的官员不懂。”
“不是脑子不够用。”
苏文冷笑。
“是立场决定了他们不敢懂。懂了就不能心安理得地侵吞民脂民膏了。”
“子瞻这话刻薄但准确,装睡的人叫不醒,不是听不见,是不想听见。他们在等,等这一阵风过去。他们以为财产登记是一阵风,刮过去就完了。他们不知道这阵风背后是整个经济体制的变革,是给权力找新来处的大工程。等他们发现这不是一阵风的时候,大树已经扎根了,挖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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