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山本一郎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但山本一郎毕竟是只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城府极深，那点情绪波动只是一闪而过，转瞬之间便被灿烂的笑容所取代。
他索性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刘文宇，微微欠了欠身，语气热络得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刘桑，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中文说得不算流利，但咬字还算清晰，带着浓浓的异国口音。
“自从上次一别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吃到过那么美味的生鱼刺身。”
山本一郎脸上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语气真诚得几乎让人信以为真。
“说句不怕刘桑笑话的话，我在国内也尝过不少名厨的手艺，可总觉得差了那么几分意思，怎么都比不上刘桑那日亲手做的那一道。”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文宇，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期待：“不知道这次，是否有荣幸，能够再次品尝到刘桑的手艺？”
这话说得客气至极，姿态也放得极低，不知道的人听了，还真以为这是一个对美食念念不忘的普通食客在诚心诚意地请求。
站台上的气氛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随行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外事科那边的人也不约而同地看向刘文宇，眼神各异。
吴部长倒是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翻译一眼，翻译立刻凑到他耳边，小声将山本一郎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吴部长听完，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急着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向了刘文宇。
刘文宇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制服兜里，神色淡然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等山本一郎把话说完，等了片刻，确认对方是真的说完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语调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用的是一口流利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日语。
“山本先生不是已经让人通知过我了吗？既然都已经通知到位了，现在又表现得这么客气，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呢？”
话音落下，站台上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从站台空旷处灌进来，吹得人衣角微微翻动，却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吴部长听不懂日语，只觉得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却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但随行的翻译听得明明白白，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迟疑了片刻，还是凑到吴部长耳边，小声将刘文宇的话一字一句翻译了过去。
吴部长听完，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不是生气，不是动怒，更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隐隐带着几分解气的神色。
他飞快地看了刘文宇一眼，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赞赏，但很快便收回了视线，重新挂上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淡然面孔。
他没有急着打圆场，也没有开口训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山本一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是真的没想到刘文宇会这么不给面子。
上一次来华夏的时候，刘文宇对待他们一行人的态度就谈不上多热络，甚至可以说是不卑不亢到了极点。
该做的礼数一样不少，但骨子里那股不把他们当回事的劲儿，山本一郎感受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心里头就有气，只是碍于场合不好发作罢了。
后来他暗中给夜莺小组下了命令，让潜伏在四九城的组员找机会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公安消失。
可结果呢？
刘文宇现在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活蹦乱跳的，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而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夜莺小组，如今已经彻底失联，上上下下十几号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
山本一郎不是没有怀疑过，他甚至想过，夜莺小组的覆灭，会不会和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年轻公安有关？
可这个念头实在太荒唐了。一个派出所的小民警，怎么可能有本事把一个经营多年的情报小组连根拔起？
但不管怎样，此时此刻，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山本一郎的心思转得飞快，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脸上那丝短暂的僵硬只持续了一两秒，随即便被更加灿烂的笑容所取代，甚至连姿态都放得更低了。
“刘桑言重了。”山本一郎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得近乎谦卑。
“那不是通知，是请求。我实在是念念不忘那道美味，这才斗胆开口相求，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刘桑海涵。”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姿态放低了，又巧妙地化解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尴尬。
铃木健二站在一旁，目光在刘文宇身上停留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但很快便移开了视线，没有作声。
至于井上雄彦，也就是分身，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目光沉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刘文宇看了山本一郎一眼，沉默了两三秒，随即轻轻嗤笑一声，语气不咸不淡。
“山本先生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要是不做，反倒显得我小气了。”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但这话里的意思，聪明人都听得明白。
山本一郎仿佛松了口气，脸上笑容依旧，又是一番道谢，这才重新转过身，与吴部长并肩继续往站台出口走去。
一行人渐行渐远，脚步声和寒风的呼啸声混在一起，渐渐消散在站台空旷的空气中。
刘文宇站在原地没有动，目送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站台出口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弧度极浅，转瞬即逝。
山本一郎方才眼底那抹忌惮和审视，他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铃木健二那闪过的一丝阴沉，也尽收眼底。
这些人来者不善，心里头揣着的鬼胎，他都一清二楚。
可那又如何？
他刘文宇既然敢站在这里，就不怕他们来。
风声依旧，站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接站的物件。
刘文宇将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整了整制服衣领，迈步朝着站台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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