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健二蹲在甲板上久久没有起身,整个人依旧处于呆滞恍惚的状态。
他跟在山本一郎身边多年,深知这位上司的谨慎与强悍。
山本一郎一生谨小慎微,作息规律、克制自律,烟酒不沾,常年保养身体,平日里连小病小痛都极少有,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突发心梗暴毙?
心底隐隐有一丝莫名的诡异感萦绕,可遍寻全程,找不到任何一丝疑点。
全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山本一郎就站在甲板上吹着风,无任何人靠近、无任何人触碰,无争执、无冲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诡异,却无解。
最终,所有的疑虑,都只能归结为世事无常、天命难测。
“井上君……”铃木健二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茫然,“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山本一郎是本次外勤任务的最高负责人,是他们两人的上级,也是归国对接的唯一经办人。
如今主官暴毙在途中,所有后续流程、任务汇报、上级对接,全部彻底断档。
异国公海,远洋孤船,前路瞬间变得一片未知。
刘文宇神色平稳,看不出半分波澜,语气沉稳笃定,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慌什么,按规矩办事即可。”
他俯身,轻轻扶起失神的铃木健二,动作温和从容:
“首先,和船长报备情况,登记意外死亡信息,让船医出具正式死亡证明。”
“其次,妥善收敛山本君的遗体。最后,归国之后如实上报总部,说明路途劳累、突发疾病身故的全部经过。”
条理清晰,步步稳妥,每一句话都合乎规矩、合乎情理。
短短几句话,便彻底稳住了慌乱的局面。
铃木健二茫然的心瞬间安定大半,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按规矩来,如实上报!”
他本就是贪生怕死、随波逐流的性格,从来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如今主官身死,前路无措,刘文宇的冷静沉稳,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这一刻,他心底对“井上雄彦”的信任与依赖,悄然又重了几分。
刘文宇转头找到船长与船医,全程用流利的鬼子语配合简单英文沟通,态度谦和、流程规整。
船长听闻船上外宾突发疾病身故,面色肃穆,按照远洋轮船的海事规矩,立刻登记备案,由船医填写正式的意外身故诊断报告,签字盖章,具备完整效力。
五十多岁的老船医叹了口气,看着报告上的死因,连连摇头。
“这种突发性猝死,在你们这些常年奔波的外事人员身上,太常见了。”
无人质疑,无人深究。
一切流程,顺利得无可挑剔。
船员取来干净白布,小心翼翼将山本一郎的遗体包裹妥当,送入轮船底层的低温储物舱妥善存放。
冰冷的舱室,彻底封存了这个老牌特务最后的痕迹。
曾经的算计、隐忍、狠戾、布局,随着这一具冰冷的躯体,尽数归零。
处理完所有琐事,甲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海风依旧,浪涛轻涌,海鸥逐浪翻飞,碧蓝的海面一望无际,澄澈得不染一丝尘埃。
仿佛方才那场悄无声息的绝杀,从未发生过。
两人并肩靠在船舷边,沉默吹着海风。
良久,铃木健二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唏嘘与后怕。
“真没想到……山本君就这样走了。这一路平安无事,眼看就要到家了,谁能料到出这种意外。”
他看向辽阔无垠的公海,心底五味杂陈。
在外奔波一月,历经四九城的暗流、羊城的辗转、香江的休整,一路小心翼翼规避风险,躲过无数潜在危机,最后却折戟在归途最后一程。
命运二字,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刘文宇目视远方海天交界的一线白线,神色淡然,语气轻淡无波:“世事本就无常。刀口舔血的人,终究难抵天命。”
一句话,轻描淡写,彻底给山本一郎的一生盖棺定论。
是天命,是意外,是劳累猝死。
唯独不是人为谋杀。
铃木健二深深叹了口气,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一丝疑虑。
他哪里知道,自己眼中的天命无常,从头到尾,都是眼前这位看似温和儒雅的井上君,一手书写的结局。
接下来的航程,彻底归于平淡。
除掉山本一郎,只是第一步。
这个特务头子身死,意味着对方深埋在国内的情报网络、暗线布局、后续计划,必然会出现断层混乱。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
下午三点,邮轮缓缓靠岸。
码头上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漆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两头蛰伏的野兽。
车旁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灰色条纹西装,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像两把手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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