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防营右路统领赵德成正在院子里打拳。
这个五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一套炮锤打得虎虎生风,每出一拳,空气都像被打出了裂痕。
他光着膀子,身上横七竖八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光——那是新疆平叛时留下的。
看到章宗义进来,赵德成收了势,没说话,拿起毛巾擦了一把汗,指了指石桌旁的凳子。
章宗义坐下,把合阳的事说了一遍,他要动兵行动,必须给赵德成这个上官打个招呼,这是规矩。
赵德成听完,把毛巾往石桌上一摔。
“娘的!”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手上却用着劲,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合阳这帮东西活腻了。”
章宗义没有接话。
他知道赵德成这骂不能接,人家就是在表达一个态度,自己听着就行。
“宗义。”赵德成转过身来,“你要多少人?”
“下官不要人。”章宗义解释道:
“只是有一件事得请统领出面——省里缉私总局派人下来的时候,下官怕郎德胜从中作梗。到时候若有府台和统领共同背书,事情就好办得多。”
赵德成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
“郎德胜?那个王八蛋旗人,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你放心,他敢伸爪子——”
赵德成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老子剁了它!剿匪是巡防营的职责,把差事办好,让咱老赵也在省里露个脸——这回不光要抓人,还得让合阳那帮盐枭知道,咱巡防营也管缉私的事。”
这个粗人心里门儿清,嘴上却只哼了一声:“管他是谁?还能大过我们巡防营的枪?放开弄。”
他说话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满脸的老兵痞样。
“嗯,你那被服厂的衣服做的不错,针脚密实,布料厚实,我已经给省里说了,你就等着接单子吧。”
他马上又变换了个脸色。
章宗义抱拳:“谢大人关照。”
赵德成摆摆手,没有接话,很快又换了个频道:“你那同州北营的第二批枪支弹药下来了,汉阳造只拨了二百支,多的没有了。”
章宗义站起身,再次谢过。
没过四天,省里缉私总局就来了人。
三名专员,穿着藏青色的制服,腰里别着短枪,一脸严肃。
他们没有去分局,而是直接到了同州府衙,点名要章宗义作陪。
消息传到缉私分局的时候,郎德胜的脸都绿了。
“什么意思?”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省里来人不先通知分局?直接去找知府?这是要绕过老子?”
手下人不敢吭声。
郎德胜在屋里转了三圈。
他知道同州知府李翰墨和章宗义的私密关系,但他没有办法。
省里缉私总局来人不找他,去找李翰墨,去找章宗义——这摆明了是要把他晾在一边。
“行。”郎德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们不找我,老子也懒得管。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后来让他后悔了整整几年。
同州府衙二堂。
李翰墨、章宗义、省里来的顾专员三方坐定。
顾专员四十出头,干瘦,话不多。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像两把锥子,盯着你就不放。
据说是从刑部出来的,办过不少大案。
章宗义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抽出老蔡这半个多月搜集的证据——不是一页纸,而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用棉线装订着,每一页都是文书娃亲自写的蝇头小楷。
顾专员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私盐藏匿的地点:渡口东侧马家仓库院子的第三排,每天有三十个团丁看守。
运盐的路线和时间:每月月中晚上从黄河东岸的吴王古渡装船,船是三艘瓢船,船主是合阳马家的表亲。
各个环节的参与人员,基本是合阳马家的骨干或近亲,全部参与贩运或售卖。
还有一张渡口地形图,图是草草画的,但关键位置标得很清楚:
团练岗亭、仓库、厘金局、码头、隐蔽的船位,甚至是团丁换岗的时间和路线。
顾专员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小册子。
他抬起头来,盯着章宗义。“章管带,这些证据可靠吗?”
章宗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每一件都有出处。顾专员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核实。只是——”
他顿了一下,“不能惊动合阳那边。”
顾专员沉默了很久。
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茶叶舒展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最后是李翰墨打破了沉默。
“顾专员,本府的意思是这样的——行动的时候,由章管带的巡防营负责外围封锁和人员控制,顾专员负责搜盐取证。事成之后,功劳各位平分,责任本府来担。”
顾专员又看了章宗义一眼。
“章管带,你们巡防营能出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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