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面的那份申请表,纸已经黄得像秋天的落叶,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的“已寄出”邮戳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那是甲书三百年前寄出的第一份申请。
“嗯。”麻薯轻声说。
不是学历不够,不是能力不足,不是表现不好。只是因为一个没人告诉它的规则,一个写在牌子角落的小字,它整整等了三百年,白等了三百年。
甲书站在那里,浑身的鳞片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三百年的委屈、三百年的坚持、三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进去吧。”麻薯走过去,把散落在地上的申请表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公文包,然后拍了拍甲书的肩膀,“今天不是来交申请的。今天是来砸场子……啊不对,是来让他们知道,有一个穿山甲在归墟边缘捞了三百年碎片,做了三百年墨水,等了三百年的转正。他们以前不知道,现在,必须让他们知道。”
甲书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它接过公文包,挺直了腰板,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楼大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空旷。
整个大厅只有一张掉漆的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章鱼?
一只巨大的紫色章鱼,八条粗壮的触手在空中飞舞,每条触手都拿着一支不同颜色的笔,同时在八张不同的纸上奋笔疾书。它的头顶长着一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像一颗乒乓球,转得飞快,同时盯着八张纸。听到开门声,它连头都没抬,只有那只眼睛往上翻了翻。
“什么事?”章鱼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本毫无感情的说明书。
“我来交转正申请。”甲书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沓厚厚的纸——那是一百七十二份转正申请的复印件,每一份都盖着清晰的“已寄出”邮戳,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章鱼的八条触手同时停了下来。它抬起头,用那只唯一的眼睛扫了一眼那沓比砖头还厚的纸。
“这是什么?”
“我三百年间寄出的一百七十二份转正申请。全部寄到了‘三楼,楼梯口左转第二个房间,门口有垃圾桶那个’。”甲书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三百年的重量,“今天才知道,那个地址‘概不处理’。”
章鱼沉默了。那只乒乓球一样的眼睛眨了眨。
“所以?”
“所以我来交第一百七十三份。”甲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申请表,是昨晚熬了一整夜填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一个涂改的痕迹都没有,“请受理。”
章鱼盯着那张申请表,看了很久。然后它用一条触手把申请表推到了桌子边缘,像在推一件垃圾。
“学历?”
“小学。”
“专业?”
“无。”
“相关工作经历?”
“归墟边缘碎片捕捞三百年,规则墨水制作三百年,归墟档案馆临时工三百年。”
章鱼又沉默了。它的眼睛转了转,然后拿起一个章,“啪”地盖在了申请表上。
“学历不够。专业不符。工作经历无法核实。申请驳回。”
说完,它的八条触手重新拿起笔,继续奋笔疾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可以走了。
甲书站在那里,没动。它的爪子在发抖,眼眶红得像兔子,但它死死地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它默默地把那张盖了“驳回”章的申请表拿回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公文包。
“谢谢。”它低声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麻薯从甲书身后走了出来。它刚才一直蹲在甲书的背上,用甲书的尾巴挡着自己,不是怕,是想先看看这群人到底有多离谱。现在看完了,看明白了——归墟档案馆不看能力,只看学历;不看做了多少事,只看纸上写了多少字;不看你实实在在的付出,只看你有没有那一张纸。
章鱼抬起头,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小仓鼠,那只眼睛眨了眨。“你又是谁?”
“我是甲书的伙伴。我来替它说几句话。”麻薯跳到桌子上,叉着腰,气势汹汹,“甲书三百年捞了多少碎片?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
“甲书做的规则墨水纯度是多少?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
“甲书为什么能在归墟边缘守三百年,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麻薯气得尾巴都竖起来了,“你们没看过它的申请,没看过它做的墨水,没去过它守了三百年的裂缝,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你们只知道它的学历是小学,专业是无,工作经历无法核实!但你们知道吗?甲书做的规则墨水,纯度是百分之九十!”
章鱼的触手顿了一下。“归墟大学博士毕业生做的墨水,纯度是百分之三十。”
“那为什么博士能坐在办公室里做墨水,甲书只能在归墟边缘当临时工?”麻薯往前凑了一步,盯着章鱼的眼睛,“学历能当墨水用吗?学历写出来的字,能保存三千年不褪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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