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沉默了。它的眼睛转来转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麻薯从甲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瓶规则墨水。不是普通的黑色墨水,是甲书昨晚用那块“等”的碎片特制的,浅黄色的,像初春刚开的迎春花,在昏暗的大厅里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试试。”麻薯把墨水放在桌上,拧开盖子,“用这个写个字。”
章鱼看着那瓶墨水,犹豫了一下。然后它伸出一条最细的触手,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看”。
字写上去的瞬间,耀眼的七彩光芒从墨水中喷涌而出,像炸开了一朵烟花,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大厅。光芒持续了整整十秒,才慢慢散去。
章鱼的那只眼睛,猛地亮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亮了,像一个一百瓦的灯泡,发出刺眼的光芒。它死死地盯着纸上那个字,触手都在发抖。
“我……看到了。”章鱼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我看到了归墟深处的那棵银白色的大树,看到了树上的每一片叶子,看到了叶子上的每一个字。我看到了‘等’,看到了那只九尾狐,看到了七千年的时光流转……我还看到了你,”它抬起头,看着甲书,“看到你三百年里每天天不亮就去捞碎片,看到你在漏雨的小屋里熬墨水,看到你每次寄完申请都站在邮筒旁等很久……”
它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触手挥舞得越来越快,把桌上的文件都扫到了地上。
“这墨水……真的是你做的?”
“是。”甲书的声音很平静,但爪子在抖。
章鱼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它又要驳回申请的时候,它突然放下了所有的笔,从椅子上飘了起来。它的八条触手在空中飞快地挥舞,画出一个复杂的金色法阵。
法阵亮起,虚空中出现了一道门。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里堆满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文件柜,文件柜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档案。
“三楼,楼梯口左转第二个房间。”章鱼说,“门口的垃圾桶,我五十年前就搬走了。”
它伸出一条触手,从甲书手里拿过那张被驳回的申请表,随手把上面的“驳回”两个字划掉,改成了“已受理”。
“学历不够,没关系。专业不符,没关系。工作经历无法核实,没关系。”章鱼把申请表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抽屉里,像在放一件稀世珍宝,“墨水够,就够了。”
它拿起那瓶浅黄色的墨水,宝贝似的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申请费。三百年了,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贵的申请费。”
甲书看着章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三百年,一百七十三次申请,终于有人收了。不是因为学历,不是因为证书,是因为它的墨水,是因为它三百年实实在在的付出。
“谢谢。”甲书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别谢我。”章鱼摆了摆触手,“是你的墨水够好。要是墨水不好,就算你是归墟大学的博士后,我也不会收你的申请。”
它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转正结果,三个月后通知。回去等吧。”
“我等了三百年。”甲书擦了擦眼泪,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不差这三个月。”
章鱼看了它一眼,那只唯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百年……你比我能等。我才等了五十年,就差点把档案馆炸了。”
它低下头,重新拿起八支笔,继续奋笔疾书。
“走吧。再不走,我就要被你们感动得哭了。我已经五百年没哭过了,哭起来会淹了大厅的。”
从归墟档案馆出来,甲书一直没说话。
它走得很慢,比慢慢还慢。一步一步,踩在归墟边缘的虚空中,像是怕走快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就会变成一场梦。
六个伙伴安安静静地跟在它旁边,谁也没说话。周围是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碎片,像一条流淌的彩色银河,温柔地包裹着他们。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滚滚都啃完了三根竹笋,甲书忽然停了下来。
“麻薯。”
“嗯?”
“我的转正申请……收了。”
“嗯。”
“三个月后出结果。”
“嗯。”
“如果通过了,我就是归墟档案馆的正式员工了。”
“嗯。”
“有编制了。”
“嗯。”
甲书站在那里,又沉默了很久。然后它“扑通”一声蹲下来,把脸埋在爪子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压抑的哭,不是小声的哭,是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归墟边缘回荡,惊飞了周围的碎片。
麻薯没说话,只是蹲在它旁边,把小小的前爪搭在它的背上。脖子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叮铃”,清脆悦耳,像是在说:我在,我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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