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书刚把网兜伸进裂缝里,还没来得及搅动一下,无数碎片就像赶集一样往网兜里冲。有的踩着别的碎片的肩膀往上爬,有的拽着前面碎片的尾巴不撒手,还有个圆滚滚的小碎片跑得太急,差点从网眼掉下去,被旁边一个长条形的碎片一把拉住,还奶声奶气地喊:“别挤别挤!人人有份!穿山甲大大救我!”
“今天不对劲。”甲书的声音都在发抖,网兜被碎片挤得变了形,网眼都撑大了一圈,“不是我在捞碎片,是这些碎片在求我捞它们。”
麻薯扒着裂缝边缘往里看,心里沉甸甸的。它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块碎片的恐惧——它们怕被后面的雾气吞掉。一旦被吞掉,就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曾经是什么字,忘了自己是树上的一片叶子,更忘了自己还有根。
“快捞!能捞多少捞多少!别管KPI了!”麻薯急得直跺脚。
甲书咬着牙,猛地把网兜往上一提。沉甸甸的网兜差点把它带个跟头,麻薯赶紧扑过去抱住网兜的尾巴,一人一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网兜拉上来。
“一块、两块、三块……十块、二十块、三十块……三十三块!”麻薯数得眼睛都亮了,“破纪录了!一次捞了三十三块!”
它手忙脚乱地把碎片往瓶子里装,装着装着就傻眼了。瓶子不够用了。
老猫阿肥贡献的七个小鱼干瓶子(现在还能闻到淡淡的咸鱼味)、老龟送的四十二个龟苓膏罐子、甲书自己用的十二个墨水瓶,加起来一共六十一个容器。每个瓶子最多装十块碎片,满打满算也就六百一十块的容量。可现在加上今天捞的三十三块,累计已经六百九十三块了,最后一个瓶子塞到瓶口都快溢出来了,还有十几块碎片在桌子上转圈圈,可怜巴巴地看着它们。
“瓶子不够了。”甲书看着桌上无家可归的碎片,愁眉苦脸地说。
麻薯抱着爪子转了两圈,突然眼睛一亮。“找老秤!老秤那本破账本,一页就能装一千块碎片!比咱们这堆破瓶子好用多了!”
“老秤会借吗?”甲书有点怀疑,“它那账本比它的命还宝贝。”
“肯定会!”麻薯拍着胸脯打包票,掰着爪子给它算人情账,“你想啊,老秤当年追了阿肥三百年,就因为阿肥偷了它的铜秤砣当猫抓板,抓得全是爪印;后来阿肥帮老秤把卡在债渊石缝里三百年的账本抠出来了,老秤就欠阿肥一个大人情;阿肥上次一口气吃了我们三条炭烤秋刀鱼,还喝了半壶米酒,欠我们人情;我们上个月借了老秤的砝码压咸菜坛子,把砝码都腌成咸菜味了,欠老秤人情。你看,人情这东西绕来绕去,最后谁都不欠谁,但谁都得帮谁。”
甲书听得脑袋都晕了,推了推眼镜:“你这人情数学,比归墟档案馆的博士还离谱。”
“那当然,”麻薯得意地晃了晃尾巴,“我可是仓鼠界数一数二的数学天才,数瓜子从来没数错过。”
债渊,源初契约总部,第七审计室。
老秤杆子正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慢悠悠地翻着它那本比砖头还厚的黑皮账本,手里的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它缓缓抬起头,脸上那个黄铜刻度盘上的指针慢悠悠地转了三圈。
“来了?”它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来了。”麻薯往前一站,双手叉腰,“借账本。借一页。”
“借来干嘛?”
“装碎片。归墟深处的雾气在扩散,碎片都在逃命,捞出来没地方放了。听说你这账本一页能装一千块碎片,借我们用用。”
老秤杆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刻度盘上的指针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了“零”的位置。它放下羽毛笔,伸出一根细细的黄铜秤钩,轻轻往账本上一挑。
不是撕。是“取”。
那一页泛黄的纸轻飘飘地从账本里飞了出来,像一片秋天的落叶,慢悠悠地飘到麻薯面前。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这页,借你。不用还。”
麻薯愣住了,爪子都停在了半空中。“不用还?你不是说账本比你的命还重要吗?上次阿肥不小心撕了个角,你追了它三条街。”
“嗯。”老秤杆子点点头,声音依旧平淡,“因为这一页,本来就是你的。”
“我的?”
“源初契约·第九十一条第三款·债务重组补充协议。”老秤杆子说,“当年你签契约的时候,爪子按得太用力,把这一页纸都按出个小小的仓鼠爪印来,我一直没舍得补。后来你的债务清了,协议就作废了,上面的字也自己消失了。但纸是你的,现在还给你。”
麻薯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纸,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但它能清晰地感觉到纸里藏着的温度——那是它当初签下契约时的忐忑,是还债时的辛苦,是遇到甲书、阿肥、老龟时的温暖,是它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实实在在的“存在”。字没了,但温度永远留在了纸上。
“谢谢。”麻薯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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