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秤杆子摆了摆它那根细细的秤杆,语气难得柔和了一点。“别谢。本座欠阿肥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还一点是一点。”
晚上,麻薯把那张泛黄的纸铺在阳台的石桌上。纸不大,比A4纸还小一圈,但摸上去却有种包容万物的厚重感。它抱起最后一个瓶子,把里面的六百九十三块碎片哗啦啦全部倒在了纸上。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碎片落在纸上的瞬间,没有四处乱滚,而是发出了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像风吹过风铃。它们像是找到了自己久违的位置,一个个乖乖地嵌进了纸里,就像星星嵌进了漆黑的夜空。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那张空白的纸就变成了一张闪闪发光的星图,六百九十三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安静地发着光。
有两个调皮的小碎片抢同一个位置,在纸上滚来滚去打了起来,结果被旁边那个金红色的“等谢”大碎片轻轻碰了一下,立刻就乖了,乖乖地找了个旁边的位置待着,连头都不敢抬。
甲书蹲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圆框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也没察觉。它伸出爪子,颤抖着碰了碰纸面,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根本不是纸。这是‘天’啊。”
“天?”
“归墟深处,那棵大树头顶的天空。”甲书的眼睛亮得吓人,“每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都会经过那片天空。天空记住了每一片叶子的位置。这张纸,就是那片天空的碎片。”
麻薯看着纸上那些闪闪发光的星星,突然明白了。它们不是在捞碎片做墨水,它们是在还原。还原那片被雾气吞噬的天空,还原那棵孤零零的大树,还原那些无家可归的叶子。还原一个曾经完整、后来破碎的世界。
“甲书。”麻薯轻声说。
“嗯?”
“我们其实不是在还G-7-d的债。”麻薯看着星图,眼睛里闪着光,“我们是在还那棵树的债。”
甲书愣了一下。“树也会欠债?”
“会啊。”麻薯点点头,“树欠所有叶子一个家。叶子掉了,树没办法把它们接回去。但我们可以。我们把所有叶子都捞回来,融成一个最温暖的字。把这个字写在天上,天就亮了。天亮了,所有的叶子就都回家了。”
话音刚落,甲书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个三百岁的、永远一本正经的穿山甲,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眼泪鼻涕一起流,把胸前的毛都打湿了。它一边哭一边抽噎:“你说得太对了……那些归墟档案馆的博士……从来不说这个……他们只会说‘碎片是规则的残片’‘要量化管理’‘要提高捕捞效率’……呜呜呜……你比他们厉害多了……”
麻薯赶紧递过去一张纸巾,结果被甲书一把抢过去,擤了个惊天动地的鼻涕。
“你昨天刚说过。”麻薯忍着笑说。
“再说一次!”甲书哭得更大声了,“再说十次都可以!”
深夜,万籁俱寂。
麻薯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石桌上的那张星图。六百九十三颗星星在纸上温柔地发光,把整个阳台都染成了梦幻的彩色。
它伸出小小的肉垫,轻轻碰了碰那颗最亮的、金红色的“等谢”碎片。
碎片感应到它的触碰,轻轻亮了一下,像在回应它的问候。
麻薯闭上眼睛,把意识沉了进去。它看到了七千年的时光——一片小小的、嫩黄色的叶子,长在高高的树枝上,日复一日地等着。它等过了日出日落,等过了春夏秋冬,等了整整七千年。七千年里,有一只黑色的老猫从树下走过,抬头看了它一眼,问:“你在等谁?”叶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等。
它等啊等,等到叶子黄了,等到风来了,等到它从树上掉了下来,摔成了两半。一半是“等”,一半是“谢”。
它在归墟的黑暗里又飘了三百年,直到被一只穿山甲捞起来,放进了温暖的口袋里。穿山甲带着它走了很多地方,等了三年。三年后,一只圆滚滚的小仓鼠对着它,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就在那一瞬间,它想起来了。它不是在等那只猫,它是在等一句“谢谢”。
等到了,就再也不碎了。
麻薯睁开眼睛,眼眶湿湿的。它用爪子擦了擦眼睛,对着星图轻声说:“晚安。”
挂在窗檐上的铜铃铛,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叮铃——”
像是在说:晚安。
也像是在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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