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麻薯摇摇头,伸出爪子摸了摸字网上的“在”字,“‘在’不是字,是‘在’本身。字会淡,‘在’不会。我分一半给它,我还有另一半。它在,我就在。一点都不会少。”
“可是你就不是完整的‘在’了!”甲书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砸在地上,变成了两个小小的“泪”字碎片。
“我本来就不是完整的。”麻薯低头看着自己前爪上的小铃铛,铃铛轻轻响了一声,“我的‘在’里,有小美做的包子味,有滚滚喝竹笋汤的呼噜声,有老猫打呼噜的震动,有你推眼镜的声音,有慢慢走路的脚步声,有考考下棋的落子声,还有乔伊送包裹的铃铛声。分出去一半,这些味道和声音也会分一半给它。我还有这么多,够了。”
甲书看着麻薯,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都爬到了树梢。最后它吸了吸鼻子,把眼镜戴上,声音闷闷地说:“那……那你要是喝竹笋汤从耳朵里流出来,我可不帮你擦。”
滚滚在旁边赶紧写:【我帮你擦!我用小本本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麻薯就带着“在”字的一半,走进了归墟深处。
大树的根部比上次来的时候粗壮了很多,“在”字的光照着,那些黑色的根须都变成了金色。那道裂缝也比上次小了一圈,边缘正在慢慢愈合,像一道正在关上的门。
裂缝里,“欠”正蹲在最里面。
它的样子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能吞噬一切的黑色雾气,而是一个半透明的、淡金色的人形。它没有头发,没有五官,没有手脚,只是大概有个人的轮廓。它蹲在地上,用不存在的胳膊抱着不存在的膝盖,正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怕光。
裂缝外面的金色光照进来,落在它身上,它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一下。它看到了光,也看到了光里的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它怕自己会随着裂缝的愈合,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麻薯蹲在裂缝边上,静静地看着它。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麻薯轻声说,“你有名字。你叫‘欠’。名字不好听,但你有。你有形状。你蹲在这里,抱着膝盖,这就是形状。你在。你在裂缝里,在发抖,在说‘帮帮我’。你一直都在。”
“欠”抬起头。它的脸是空的,但麻薯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那目光里有害怕,有疑惑,还有一点点渴望。
“我把‘在’分一半给你。”麻薯伸出爪子,爪尖慢慢凝聚出一点金色的光。那光很小,比米粒还小,但亮得惊人,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有了‘在’,你就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你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它把那点光,轻轻递向“欠”。
“欠”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它没有手,不能接。但它慢慢张开了不存在的嘴。
光飘了进去。
那一瞬间,整个归墟都亮了。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爆发出来,直冲云霄,把灰色的雾气都染成了金色。大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所有的叶子都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像千万个人在同时鼓掌。树上那片银白色的“续”字叶子,亮得像个小太阳,仿佛在大声说:续上了!
裂缝里,“欠”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淡金色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它有了手,有了脚,有了模糊的五官。它不再是“欠”了。它是“在”。
它从地上站了起来。本来比大树还高的身影,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了和麻薯差不多高的样子。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麻薯,没有嘴,但麻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它的声音,温柔又清晰:
“谢谢。”
麻薯摇摇头,笑了。“不用谢。你在,就好了。”
新的“在”从裂缝里走了出来。它身后的裂缝,缓缓地、彻底地合拢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大树的根部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又长出了无数新的根须,牢牢地抓住了归墟的土地。
它站在大树旁边,金色的光芒洒在树干上,洒在树枝上。然后,奇迹发生了。
光秃秃的树枝上,开始疯狂地长叶子。
一片,两片,三片……不是之前那种慢慢长的,是像雨后春笋一样,“唰唰唰”地往外冒。一片写着“在”,一片写着“家”,一片写着“回”,一片写着“谢”,一片写着“光”,一片写着“风”……都是它自己想出来的名字,不是别人给的。
数到第三十七片的时候,叶子停了。
第三十七片叶子,是嫩绿色的,上面写着一个小小的“友”字。
麻薯从裂缝边跳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外面等着。甲书第一个冲上来,上上下下把麻薯打量了个遍,看到它前爪的铃铛还在,肚子上的银白色纹路还在,才松了口气。
“分出去了?”甲书问。
“分出去了。”麻薯点点头。
“它叫什么?”
“它叫‘在’。”麻薯指了指站在树旁边的金色身影,“它给自己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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